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在用带钉子的铁板,反复抽打沙瑞金的脸。
甚至,还带着一丝“你要是再逼我,我就全抖出来”的威胁。
沙瑞金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天灵盖,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嗡嗡作响。
眼前阵阵发黑。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
那些陈年旧事,那些被他自己都快要遗忘的,深埋在履历尘埃里的“历史局限性”。
怎么会被林明阳,如此精准地,一件一件地,从档案的坟墓里,给挖了出来!
那个黑色的公文包!
沙瑞金的视线,死死地钉在了那个普普通通的公文包上。
那里面,到底还装着多少,能要他命的东西!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
一个温和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咳。”
省委副书记高育良,清了清嗓子。
他缓缓地站起身,脸上带着一副痛心疾首,又无比诚恳的表情。
他没有去看林明阳。
而是径直对着主位上,那个濒临失控的沙瑞金,微微躬身。
“沙书记。”
高育良的声音,充满了愧疚。
“明阳同志刚才的话,虽然听着有些刺耳,但我觉得,他没有半点针对您的意思。”
“他只是在客观地,陈述一个时代的背景。”
“真正应该被批评,应该感到羞愧的,是我。”
高育良主动把所有的火力,都引到了自己身上。
“月牙湖这个项目,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根子,烂在我的身上。”
“我绝不推诿,也绝不辩解。”
“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
这番姿态,做得极低,也极诚恳。
让会议室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沙瑞金那因为暴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也平复了少许。
他冷冷地看着高育良,想看看他这只老狐狸,到底想唱哪一出。
高育良继续剖析着自己,语气沉痛。
“我承认,当年我急于拿出第三产业的亮眼政绩,好为自己的履历添上一笔。”
“再加上,当时全省上下,都在搞经济冲刺,考核指标一层压一层,完不成任务,那是要丢帽子的。”
他坦然地承认。
“是我的私心,加上当时客观环境的逼迫。”
“才导致我在月牙湖这个项目上,做出了错误的决策。”
“我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也犯了急功近利的错误。”
说完,高育良深深地叹了口气。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的“检讨”即将结束时。
他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我们也不能脱离历史看问题。”
高育良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沙瑞金的脸上一扫而过。
“千禧年前后,我们全国的环保法规体系,都还很不完善,这是客观事实。”
“我相信,不止我们吕州。”
“当时全国很多地方,为了发展经济,都上马过一些后来被证明是重污染的文旅项目。”
“这,可以说是我们那一代主政官员,普遍存在的认知盲区。”
高育良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看似在为自己辩解,实则不动声色地,把沙瑞金刚才被林明阳揭出来的那些“黑历史”,也一并打包,归入了“认知盲区”这个大筐里。
这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
我高育良犯的错,是那个时代大家都会犯的错。
你沙瑞金,也一样!
高育良最后总结道。
“所以,我认为,不能因为这个问题,就把板子,全都打在我一个人的身上。”
“这不公平。”
“也不符合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
沙瑞金的脸色,刚刚缓和了一点,瞬间又阴沉了下去。
他听出来了。
高育良这番话,绵里藏针,每一句都在暗戳戳地给自己上眼药!
可偏偏,他还没法反驳。
因为高育良说的,是事实。
更是他自己刚才用来强行挽尊的“历史局限性”理论。
高育良看着沙瑞金那难看的脸色,仿佛毫无察觉。
他最后对着沙瑞金,再次深深一躬,语气沉重。
“当然。”
“有私心,守不住底线,这是我高育良独有的罪责!”
“这一点,我认罪!”
“我愿意为此,做最深刻的反省!”
这记补刀,太过致命。
我高育良有私心,我认了。
那你沙瑞金呢?
你当年批复那些污染项目,难道就一点私心都没有吗?
“噗……”
纪委书记田国富,再也忍不住,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什么叫神仙打架?
什么叫杀人不见血?
这就是!
林明阳用规矩杀人。
高育良用阳谋补刀。
这两人一唱一和,直接把省委书记的脸,按在地上,来回摩擦!
沙瑞金听着高育良这番“诚恳”到极点的检讨,心里憋屈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里,像是堵了一万块烧红的烙铁。
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可他偏偏,一个字都无法反驳。
他知道,自己在这个话题上,已经输得连底裤都不剩了。
再纠缠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堪,更狼狈。
良久。
沙瑞金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会后,交一份三千字以上的深刻书面检讨上来!”
这是他作为省委书记,唯一能做出的反击了。
苍白,且无力。
高育良立刻点头,态度恭敬。
“是,沙书记。”
沙瑞金不再理会他,更不敢再去看那个安然坐在椅子上喝茶的林明阳。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秘书小白。
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还愣着干什么!”
沙瑞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低吼出几个字。
“换图!”
“把剩下的图,都给我挂上来!”
他现在只想尽快翻过这一页。
尽快找到下一个,能让自己重新掌控会议节奏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