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小白的手在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主位上那两道几乎要将他后背烧穿的视线。
他强忍着心头的恐惧,用最快的速度,将那张金山县的规划图取下。
然后,哆哆嗦嗦地,挂上了第二张图。
《道口县异地扶贫搬迁及产业配套规划示意图》。
紧接着是第三张,第四张……
直到最后一张图纸也被挂上。
整整十张图,挂满了会议室一侧的看板,像是一面诉说着陈年往事的斑驳旧墙。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沙瑞金强行将那口堵在胸口的恶气,咽了下去。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那面图纸墙前。
他不再去看林明阳,甚至刻意避开了那个方向。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了点其中一张图纸。
“同志们,都看看!”
沙瑞金的声音沙哑,带着强行压制后的金属摩擦感。
“这是易学习同志在水利局工作时,亲手绘制的防汛勘探图!”
他又指向另一张。
“这是他在城乡建设口的时候,画的旧城改造管网分布图!”
“还有这张,这张,这张!”
沙瑞金的手指,在一张张泛黄的图纸上划过,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十年!整整十年!”
“易学习同志,走到哪,画到哪!”
“这些图上,每一个村落,每一条河道,甚至每一间厂房的标注,都是他顶着烈日,冒着风雨,一步一步走出来,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沙瑞金转过身,面向所有常委,脸上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表情。
“一个干部,心里到底装没装着老百姓,不用听他怎么说,看他怎么做就知道!”
“看看这些图!”
“再看看我们现在的一些干部,心里装的是什么?
装的是派系,是圈子,是自己的升迁门路!”
“整天琢磨的不是怎么为老百姓办事,而是怎么跑关系,怎么送礼,怎么拜码头!”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那十张图纸,像是在展示一件神圣的祭品。
“而易学习这样的老实人呢?”
“不跑不要,不拉帮结派,不钻营圈子!”
“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工作上,用在了这些图纸上!”
“他,才是我们汉东省所有干部,都应该学习的道德标尺!”
沙瑞金的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正气凛然。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将自己刚才失去的颜面,全部找回来。
他痛心疾首地一拍桌子,给出了最后的定性。
“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在我们汉东,踏踏实实干事的老实人,二十多年原地踏步!”
“那些削尖了脑袋往上钻的投机者,反倒是一路高升!”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我们过去这些年,干部选拔的导向,出了严重的问题!”
“今天,我把这十张图摆在这里,就是要给全省的干部,敲响警钟!”
他最后将视线,死死地钉在了组织部长吴春林的身上。
“从今天起,我们组织部门选人用人,就必须拿易学习当标尺!”
“谁的实绩过硬,谁的心里装着老百姓,我们就提拔谁!”
“这,就是我沙瑞金,要为汉东立下的新规矩!”
话音落下。
纪委书记田国富立刻站了起来,满脸激动地接过了话头。
“沙书记一针见血,说得太对了!”
田国富的脸上,带着一种找到组织,找到方向的亢奋。
“我早就觉得,我们汉东这些年的风气,不对头!”
“一套歪风邪气,搞出了一个极其畸形的政治生态!”
他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让自己的声音传遍整个会议室。
“坊间怎么传的?”
“不跑不送,原地不动;又跑又送,提拔重用!”
这句粗鄙却又无比写实的顺口溜,从省纪委书记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荒诞的冲击力。
“同志们,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为什么会有这种说法?就是因为我们的一些规章制度,根本没有落到实处!”
田国富的矛头,精准地,刺向了那个他早就想攻击的目标。
“易学习同志,二十多年的实绩,就这么被卡在了一个处级岗位上!”
“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说明我们汉东省选人用人的那杆秤,早就歪了!”
“而这杆秤,就在我们省委组织部的手里!”
这记直球,又重又狠。
直接将一口巨大的黑锅,死死地扣在了组织部的头上。
一直低着头,假装认真记录的吴春林,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
他眉头紧锁,心里一阵冷笑。
好嘛。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拔高道德,一个追究责任。
这是要把我吴春林和整个组织部,当成你们重塑权威的垫脚石,钉在耻辱柱上啊!
吴春林的脑海里,闪过沙瑞金那张言之凿凿的脸。
汉东省默默干事的基层干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你怎么不一个个拿出来当典型?
偏偏就挑中了这个易学习?
还不是因为他现在对你有用!
吴春林又想起了那份被沙瑞金亲手冻结的,125名基层干部的提拔任命档案。
他心里那股被当枪使的邪火,再也压不住了。
你沙瑞金口口声声要重用老实人,要树立新标尺。
转过头,就无凭无据地,一句话断送了一百多个干部的政治前途?
这是什么?
这就是赤裸裸的双重标准!
吴春林意识到,他不能再沉默了。
沙瑞金和田国富的这番话,已经不是简单的讨论工作。
这是在全盘否定过去省委的用人路线,是在把组织部这么多年的工作,彻底打入深渊。
他今天要是认了这口锅。
明天,他这个组织部长,在汉东官场,就将彻底威信扫地,沦为彻头彻尾的笑柄!
想到这里,吴春林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副恰到好处的,混杂着敬佩与严谨的复杂表情。
“沙书记。”
吴春林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田国富还想继续的慷慨陈词。
“我听了您刚才的一番话,深受教育,也深受感动。”
他先是顺着沙瑞金的话头,给予了这位一把手充分的尊重。
“易学习同志,确实是我们全省干部学习的榜样,这一点,我完全赞同。”
“组织部接下来,也会立刻组织宣传,号召全省干部,向易学习同志看齐。”
这番姿态,做得极低。
让刚刚还怒火中烧的沙瑞金,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然而,吴春林的话锋,却陡然一转。
“但是。”
他站起身,走到了会议桌旁,拿起了自己面前的一份文件。
“沙书记,田书记,对于易学习同志二十多年没有得到提拔的原因,我们组织部,也做过一些数据整理。”
吴春林翻开文件,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纯粹客观的语调念道。
“我们不能脱离实际情况,一概而论。”
“首先,是编制问题。”
“我们汉东省,各地市的正处级、副厅级领导岗位,编制是有限的。”
“而符合提拔条件的副处级、正处级干部基数,却非常庞大。”
“以吕州为例,一个副厅级的市委常委空缺,往往有超过二十名履历优秀的正处级干部,同时参与竞争。”
“其次,是结构问题。”
“为了保持干部队伍的梯队建设和年轻化,组织上在提拔干部时,必须综合考量年龄、学历、专业背景等多种因素。”
“易学习同志,固然实绩突出,但在某些硬性指标上,与一些更年轻,学历更高,专业更对口的干部相比,并不占有绝对优势。”
“最后,还有个人意愿和机遇等,诸多复杂的客观因素。”
吴春林合上文件,重新抬起头。
他的表情,不卑不亢。
他的视线,平静地迎上了沙瑞金那双已经开始重新凝聚风暴的眼睛。
“所以。”
吴春林一字一句,清晰地,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我们不能,也绝不应该。”
“仅仅凭易学习同志这一个特殊的个例。”
“就去全盘否定我们汉东省多年来的组织工作布局。”
“更不能因此,就去否定我们汉东省整体的用人生态。”
“沙书记,田书记。”
“恕我直言,这么做,恐怕不合适。”
“也不够,实事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