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林最后一句话刚落地。
沙瑞金和蔼的表情彻底僵在脸上。
田国富脸上的亢奋也瞬间褪去,化为错愕。
他们谁都没想到,吴春林竟然敢当着所有常委的面,硬生生把这口黑锅给顶了回来!
就在这尴尬的死寂中。
“啪。”
一声轻响。
是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将手中的汝窑茶杯,不轻不重地,放回了桌上。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打破了僵局。
所有人的视线,下意识地,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高育良扶了扶自己的金丝边眼镜,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学者神态。
他先是赞许地看了一眼吴春林。
“春林同志讲得很好,组织工作,千头万绪,就是要严谨,要用数据说话。”
一句话,先给吴春林刚才的反击,定了性,撑了腰。
紧接着,他才将目光转向那面挂满图纸的墙壁,语气里充满了敬佩。
“易学习同志,二十多年如一日,扎根基层,不计得失,这种精神,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尊敬。”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像是在附和沙瑞金。
沙瑞金那已经变得铁青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丝。
然而,高育令话锋一转。
他慢条斯理地问道。
“但是,我们提拔干部,看的究竟是什么?”
“是埋头拉车的辛苦,还是抬头看路的能力?”
“是功劳,还是格局?”
高育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思辨力量。
他指了指那些图纸。
“易学习同志是个优秀的‘工匠’,他能把一个村,一条路,搞得明明白白。但我们汉东省,需要的不仅仅是工匠。”
“我们需要的是能够统筹全局,调配资源,承上启下的‘设计师’!”
“一个干部,如果只知道埋头干活,不向组织汇报思想,不向上级争取资源,那他的工作,就算做得再好,格局也小了。”
这番话,像是一把柔软的刀子。
看似在探讨工作方法,实则不动声色地,把易学习“不跑不要”的清高,解读成了“缺乏大局观”和“能力短板”。
高育良继续说道。
“沙书记要把易学习同志当成标尺,这个我赞同,是道德标尺。”
“但是,不能当成唯一的用人标尺。”
他看向脸色越来越难看的田国富,语气平和。
“田书记刚才说,我们汉东选人用人的秤歪了。”
“我不否认,有个别跑官要官的现象,有苍蝇,有蛀虫。但我们不能因为菜里有几只苍蝇,就否定了整个食堂的饭菜,更不能因此就砸了厨子的饭碗。”
“这同样,也不够实事求是。”
这记回旋镖,又快又准,直接打回了田国富的脸上。
最后,高育良的视线,落在了主位上的沙瑞金身上。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下级对上级的尊重和理解,说出的话,却暗藏机锋。
“沙书记,您在多个省份担任过主要领导,履历比我们任何人都丰富。”
“干部梯队建设的难题,人才断层的苦恼,哪里都有。”
“我相信,您对此,应该是最有体会的。”
话音落下。
沙瑞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高育良这番话,哪里是在探讨工作。
这分明是在提醒他,提醒在座的所有人!
别忘了,你沙瑞金在别的省份,也批过污染项目,也有过所谓的“历史局限性”!
你用这套标准来要求别人,那你自己呢?
沙瑞金的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紫,像是开了个染坊。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喘不过气来。
高育良这只老狐狸!
杀人不见血!
整个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新一轮的死寂。
就在此时。
那个自始至终都穿着蓝色安保服,安然坐在椅子上品茶的林明阳,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不带一丝波澜。
“我同意育良书记和春林部长的观点。”
一句话,立刻表明了自己的站位。
沙瑞金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林明阳放下茶杯,站起身。
“看待一个干部,评价一项工作,我们省委,必须坚持用辩证唯物主义的观点,一分为二地看问题。”
他一开口,就直接将议题,拔高到了理论和方法论的高度。
这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多了一丝学术研讨的味道,却也让沙瑞金更加无从辩驳。
林明阳缓步走到那面图纸墙前,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泛黄的图纸。
“易学习同志确实值得肯定,这十张图,凝聚了他的心血。”
他先是给予了肯定。
随即,他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但是,我想问一个问题。”
林明阳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这十张图,代表了十个宏伟的规划。那么,又有多少,是真正从图纸,落到了实地上呢?”
这个问题,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沙瑞金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等他做出反应,林明阳的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
“那些落到实处的项目,效果如何?有没有产生新的问题?
比如,规划很好,但执行中出了偏差,甚至造成了更坏的结果?”
“再比如,当年道口县的劳务输出,究竟是单纯的政绩,还是有更深层次的社会隐患被掩盖了?”
连续的追问,让沙瑞金和田国富的脸色,彻底变得惨白。
他们完全没有准备过这些问题的答案!
最后,林明阳的视线,落回到沙瑞金的脸上。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再者,易学习同志的个人作风,除了这些图纸,我们真的了解吗?”
“一个干部,私自将这么多重要的工作底稿存放在家中多年,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所以,这些问题,在组织部门没有正式启动考察程序之前,在纪委没有给出核查结论之前……”
林明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谁,也不能轻易下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