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阳那平静却又无比尖锐的质问,在偌大的会议室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无形的波澜。
沙瑞金和田国富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惨白。
是一种被当众揭穿底裤,却又无从辩驳的惨白。
他们所有的慷慨激昂,所有拔高的价值,在林明阳这几句看似平淡的“实事求是”面前,被敲得粉碎。
林明阳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回到主位上那个身体僵直的省委书记身上。
“沙书记。”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
“单凭这十张图纸,就给一个干部彻底定性,甚至还要把他当成全省干部学习的标尺。”
“这种做法,本身,恐怕就不够实事求是吧?”
这记回马枪,直接捅穿了沙瑞金刚刚强行给自己披上的那件“唯才是举”的外衣。
不等沙瑞金反驳,林明阳又抛出了一个更具杀伤力的问题。
“我很好奇,在咱们汉东省,像易学习同志这样,家里能拿出十张,甚至更多规划图纸的基层干部,还有多少?”
“一百个?还是两百个?”
“难道,我们省委常委会,要为了他们每一个人,都单开一次办公会,进行专题研究吗?”
“工作量先不说,这不现实,也不符合组织原则。”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沙瑞金的脸上。
你不是要树典型吗?
好啊。
汉东省这么多干部,难道就你易学习一个老实人?
你要是敢开这个口子,那以后省委常委会就别干别的了,天天开表彰大会好了!
林明阳再次强调了自己的底线。
“干部的任用,绝对不能凭某位领导的个人评价来定夺。”
“更不能凭几张图纸,几个故事,就仓促上马。”
“必须,也只能,严格履行组织考察和纪检核查程序。”
“这是规矩,也是对干部负责,对组织负责。”
他顿了顿,话里有话地看了沙瑞金一眼。
“我们选干部,要把能力和作风都搞清楚,不能搞二极管思维。”
“一个干部,我们知根知底,能力确实过硬,也经得起考验,那只要符合程序,当然可以大胆任用。”
“反之。”
林明阳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有力。
“一个干部,我们对他并不熟悉,工作上到底存在多少问题,我们也不清楚。”
“绝不能单纯因为他是一张生面孔,看起来作风没问题,就盲目地、想当然地去破格提拔重用!”
“这是对汉东政治生态的极端不负责!”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钢针,狠狠扎进了沙瑞金的心里。
这哪里是在说易学习?
这分明就是在敲打他沙瑞金!
敲打他履新以来,总想安插自己人,总想用“空降兵”来打破汉东现有格局的政治意图!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片死寂中,组织部长吴春林,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
“明阳省长说得非常深刻,我完全同意!”
吴春林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这是在公开表态,彻底站队!
“我们组织部门,在选人用人上,确实存在需要深刻反思的地方。”
他先是做了一个姿态很低的自我批评。
紧接着,他郑重地看向沙瑞金。
“组织部接下来,会严格落实巡视整改的要求,重新梳理全省的后备干部台账,确保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历史和组织的检验!”
这番话,堵死了沙瑞金任何可能存在的幻想。
高育良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春林同志的意见很中肯,我完全赞同。”
“组织工作,就应该有这种严谨务实的态度。”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再次给吴春林的反击,盖上了一个“官方认证”的戳。
这一下,沙瑞金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场立威大会,一场旨在重塑用人导向的鸿门宴,竟然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吴春林反水!
高育良补刀!
林明阳更是直接掀了桌子!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全省常委面前的小丑。
一直没有说话的省长刘庆国,此时终于端起了他那标志性的保温杯。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同志们都谈得很好嘛,我看,今天的会议,思想碰撞很激烈,效果不错。”
他先是打了个圆场,像个和事佬。
“我能理解,沙书记对于优秀人才的渴望,对于改变汉东用人风气的迫切心情。”
这句话,给了沙瑞金一个台阶。
但沙瑞金还没来得及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
刘庆国的话锋就转了。
“但是,越是破格提拔,我们就越要慎之又慎。”
“这根弦,绝对不能松。”
“我们人搞干部任用,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组织程序,靠的就是集体研究!”
“一切,都必须摆在桌面上,在阳光下进行!”
刘庆国的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砖,死死地封堵住了沙瑞金所有的退路。
言下之意很明确。
你想提拔易学习?可以。
拿出来,大家一起研究。
先让组织部去考察,纪委去核查。
至于结果如何,什么时候有结果,那就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了。
沙瑞金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刘庆国,看着高育良,看着那个已经彻底倒戈的吴春林,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身穿蓝色安保服,神色平静的林明阳身上。
他明白了。
这些人,今天,已经彻底结成了一块铁板。
一块他根本无法撼动的铁板。
如果他现在强行发起投票,提拔易学习的动议,绝对会被否决。
到时候,他这个省委书记的脸,就真的没地方放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屈辱感,席卷了沙瑞金的全身。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良久。
他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好!”
“很好!”
沙瑞金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那就按规矩来!”
他几乎是咬着牙,对吴春林和田国富下达了命令。
“组织部,联合省纪委!”
“立刻,把易学习同志,正式列入待考察、待核查的干部名单!”
“把他所有的问题,都给我查清楚!查明白!”
说完,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知道,自己亲手把易学习这张牌,送到了对手的手里。
这张牌,非但没能成为他敲打高育良,制衡林明阳的利器,反而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雷。
秘书小白战战兢兢地看着沙瑞金,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沙瑞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里的怒火已经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冰冷。
他指了指那份被他亲手冻结的,125人的提拔名单。
“把易学习,也加进去。”
沙瑞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对这总共一百二十六名干部,重新启动正规的组织考察和纪检核查程序。”
“等所有程序走完,所有情况都核查清楚之后……”
“再专门上会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