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那句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来的决议,在会议室里久久回荡。
他颓然地瘫坐在主位的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输了。
一场他精心策划,志在必得的立威大会,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他所有的铺垫,所有的价值拔高,都被那个穿着蓝色安保服的年轻人,用最平静的语气,最锋利的逻辑,敲得粉碎。
他不仅没能把易学习这个“标杆”立起来,反而把自己过往的污点,把自己的双重标准,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所有常委的面前。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仿佛被当众扇了无数个耳光。
胸口更是堵得厉害,像压着一块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痛感。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常委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沙瑞金的霉头。
田国富脸色惨白,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精心递过去的刀子,非但没伤到高育良,反而被林明阳顺手夺过,反过来捅穿了他和沙瑞金的胸膛。
高育良则慢条斯理地品着茶,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吴春林低着头,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动,心里却在疯狂庆幸自己最后关头的倒戈。
刘庆国拧开了保温杯,热气氤氲,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遮住了他那看戏的表情。
沙瑞金的目光,从这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背叛,看戏,冷漠,庆幸……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和无助。
不行!
不能就这么结束!
他沙瑞金,是汉东省的一把手!
他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宣布散会,否则他以后还怎么在这些人面前抬起头?
必须挽回一点颜面,哪怕只有一点点!
一个念头,猛地从他脑海深处蹿了出来。
毛娅!
还有她亲手炒制的茶叶!
对,茶叶!
沙瑞金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原本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他强行撑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抬手朝角落里的秘书小白招了招。
“小白。”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把我从吕州带回来的那个茶叶,拿出来。”
“给在座的各位常委同志,都泡上一杯,尝一尝。”
小白愣了一下,但还是赶紧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很快,他提着一个朴素的牛皮纸袋,和一套干净的茶具走了进来。
整个会议室的常委们,都用一种诧异的眼神看着沙瑞金。
谁也想不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沙书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白动作麻利地开始洗茶、冲泡。
一股清雅的茶香,很快在压抑的会议室里弥漫开来。
沙瑞金端起小白递过来的第一杯茶,轻轻吹了吹。
他看着杯中翠绿的茶叶,脸上硬是挤出了一抹感怀的神色。
“同志们,大家来尝尝。”
他示意小白把茶水分发下去。
“这茶,不是什么名贵的茶。”
沙瑞金的声音里,刻意带上了一丝动情。
“这是我前两天去吕州,在易学习同志家里,他爱人毛娅同志亲手炒制的。”
“毛娅同志,大家可能不了解,农村户口,至今没有一份正式工作。”
“她就靠着老家那片祖传的茶山,靠着自己这双手,辛辛苦苦地炒茶卖茶,补贴家用,支持丈夫的工作。”
沙瑞金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变得愈发沉重。
“易学习同志,在基层埋头苦干了二十多年,两袖清风。”
“毛娅同志,就跟着他在基层,受了二十多年的苦。”
“咱们这些当领导的,有时候光看到干部在前面冲锋陷阵,却常常忽略了他们身后默默付出的家属。”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不少常委的脸上,都露出了动容的神色。
沙瑞金见状,心中稍定。
他觉得,自己的威信,正在一点点地被重新建立起来。
他举起茶杯,对着众人。
“所以,我今天把这个茶拿出来,就是想让大家尝一尝。”
“这杯茶里,有基层干部家属的艰辛,有她们对我们工作的无声支持!”
“我觉得,这样的茶,比任何名贵的贡品,都更有味道!”
他将这杯茶的意义,直接拔高到了一个无与伦比的道德高度。
“同志们,如果觉得这茶味道不错,不妨都买上一点。”
“这不仅仅是买茶叶,更是我们省委班子,对那些踏踏实实干事、清清白白做人的基层干部家属,一种最直接的关心和帮扶!”
话音落下。
沙瑞金感觉自己又找回了一把手的感觉。
他完美地兑现了对毛娅的承诺,同时,也用这种“体恤下属”的姿态,化解了刚才的尴尬和被动。
这,才是一把手该有的格局和手腕!
田国富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大声附和。
“沙书记说得太好了!这种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小白,给我来两斤!”
然而,就在沙瑞金以为自己终于能体面收场的时候。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沙书记心系基层,体恤下属,这种情怀,确实令人敬佩。”
是林明阳。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大声地夸赞道。
那诚恳的态度,让所有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沙瑞金心里舒坦了不少,矜持地点了点头。
然而,林明阳却放下了茶杯。
他的手指,顺势在自己身上那件蓝色的安保样板服上,轻轻抚过。
衣服胸口,“大风”两个字的刺绣标识,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沙书记说,买茶叶,是帮扶基层干部家属。”
林明阳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刚才在来的路上,也去了趟大风厂的新厂址。”
“那里,还有很多下岗的工人,尤其是女工,她们也都没有正式工作,靠着在厂里打零工,赚点微薄的收入养家糊口。”
林明阳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沙瑞金,然后环视全场。
“这身衣服,就是她们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质量,大家也都看到了,结实,耐穿。”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和沙瑞金刚才如出一辙的微笑,用同样的逻辑,缓缓问道。
“沙书记,各位常委。”
“要不,大家也买几身大风厂的衣服?”
“我想,这也算是帮扶基层困难工人,支持我们汉东自己的企业,对吧?”
这番话,逻辑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整个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高育良“噗”的一声,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他赶紧低下头,用剧烈的咳嗽来掩饰自己憋不住的笑意。
刘庆国端着他那万年不变的保温杯,再次开始了他的“战术喝水”,肩膀却在轻微地耸动。
李达康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他只能用手捂住嘴,假装在思考。
其他的常委们,一个个都成了木雕泥塑。
他们看透了林明阳这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阳谋。
谁敢接这个话?
买了,就等于当众打沙瑞金的脸。
不买,那刚才对沙瑞金“帮扶基层”的赞同,就成了一句空话,同样是打沙瑞金的脸。
沙瑞金的脸,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最后变得铁黑。
他看着林明阳身上那件刺眼的蓝色安保服,感觉那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自己的脸上。
他推销茶叶,是为了挽回颜面,是为了展现格局。
可对方,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这个行为,当成了反击的靶子!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他感觉自己再在这个会议室里多待一秒钟,都会被活活气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沙瑞金将手中那个泡着毛娅茶叶的保温杯,重重地合上了盖子。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因为他的动作,向后滑出,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他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散会!”
说完,他看也不看任何人,提着那个保温杯,转身就朝着会议室大门快步走去。
田国富见状,也连忙起身,狼狈地跟了上去。
两人仓皇的背影,像极了两个企图逃离这个让他们颜面尽失的刑场的囚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