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大楼。
林明阳靠在后座,阖着眼。
李成明坐在副驾驶,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划过,一个字都不敢落下。
“老板,都记下了。”
“嗯。”
林明阳没有睁眼。
“去办吧。”
“是!”
李成明合上笔记本,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车子在省政府办公楼前停稳。
李成明几乎是跳下了车,快步冲向自己的办公室。
老板交代的事情,必须在第一时间,以最高标准完成。
起草一份内部属地协同通报函。
这个活儿,他干过无数次。
但这一次,他知道分量完全不同。
发文单位:汉东省人民政府办公厅。
主送:汉东大学党委。
抄送:省教育厅、汉东大学、汉东大学纪律检查委员会。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千钧之力。
李成明打开电脑,双手放在键盘上。
他脑海里回响着林明阳在车上说的每一句话。
“函件内容很简单,就是告知他们,省里已经关注到网络上关于汉东大学校园治理乱象的负面舆情,请他们高度重视,尽快查清事实,给省里,也给社会一个交代。”
“要求省教育厅,必须履行行业主管职责,全程跟进、督导汉东大学的后续整改工作。”
“我们是去和他们一起,共同研究一个系统化的自查整改方案。”
“我们只谈行政管理和资金监管,不干预任何学术教研和日常教学工作。”
李成明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舞。
不到半个小时。
一份措辞严谨、逻辑清晰、压力层层递进的官方通报函,出现在电脑屏幕上。
他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打印了出来。
他拿着那份还带着温度的打印稿,快步走向林明阳的办公室。
林明阳正在看一份关于地铁项目的补充材料。
他接过李成明递过来的函件,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可以。”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文件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龙飞凤舞,笔锋锐利。
李成明立刻将文件送到办公厅用印处。
当那枚代表着汉东省人民政府办公厅权力的鲜红印章,重重地盖在纸上时。
李成明知道。
一把悬在汉东大学头顶的利剑,已经出鞘了。
文件通过机要通道,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往汉东大学。
……
汉东大学,行政楼。
校D委书记魏刚,正在办公室里浇花。
他刚从京城开会回来,听说了学校里那点关于“校园飙车案”的破事。
他没太当回事。
一个后勤处副处长家的孩子,仗着家里有点小权,在校园里瞎胡闹。
这种事,哪个学校没有?
学生们闹一闹,过几天也就忘了。
他哼着小曲,给一盆君子兰浇上水。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秘书小张白着一张脸,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大信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书……书记!”
魏刚眉头一皱。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省……省政府的函!”
小张把那个信封递了过来,手抖得像筛糠。
魏刚心里咯噔一下。
省政府?
他放下水壶,接过信封,撕开封口。
一张带着红头的正式文件,从里面滑了出来。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页脚那个硕大的、鲜红的印章。
汉东省人民政府办公厅。
魏刚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强作镇定,把文件展开。
标题就让他心里一沉。
《关于网络反映汉东大学校园治理相关问题的舆情通报函》。
他快速往下看。
“据悉,近日网络平台出现大量反映你校在处理‘校园飙车案’过程中,存在执法标准不一、处理结果失当、漠视学生合理诉求等问题的负面舆情……”
“……严重损害了汉东大学作为部属重点高校的良好声誉,在社会上造成了不良影响。”
“为维护高校和谐稳定,保障广大学生的合法权益,请你校党委高度重视,立即成立专项调查组,限期查清事实……”
“……并将调查结果与整改方案,于七个工作日内,以书面形式上报省政府办公厅。”
魏刚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把那份薄薄的公函,反复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认识。
但连在一起,却像是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不是普通的督办函。
这是问责!
是来自省政府,直接对他们校党委的公开问责!
而且,发函的人是谁,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林明阳!
那个在省委常委会上,把沙书记都逼得节节败退的年轻人!
魏刚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知道,自己是沙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
林明阳这把火,看似烧的是汉东大学,实际上,敲打的是谁?
他不敢再想下去。
“你先出去。”
他冲着还愣在旁边的小张摆了摆手。
“是,书记。”
小张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魏刚走到门口,将门反锁。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回到办公桌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压下去?
怎么压?
这可是省政府的红头文件,机要通道送来的,已经留了底。
自己定性?
他哪有这个胆子!
魏刚在椅子上枯坐了五分钟。
他知道,这件事,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能处理的范围。
他必须求援。
他颤抖着手,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部红色的加密保密电话。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的手指不那么抖。
然后,拨通了那个他轻易不敢拨打的号码。
省委一号办公室。
沙瑞金。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哪位?”
是沙书记秘书小白的声音。
“我是汉东大学,老魏。”
“魏书记,您稍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随后,一个沉稳而威严的声音传了过来。
“老魏,什么事?”
是沙瑞金。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魏刚的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沙书记!是我!出事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
“省政府办公厅,刚刚给我们发了一份通报函!”
电话那头,沙瑞金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内容的函?”
“就是网上那个‘校园飙车案’!林……林省长那边,抓着这件事不放,说我们处理失当,双重标准,要求我们限期整改,还要把报告交到他桌上去!”
魏刚一口气把事情说完,然后急切地开始解释。
“沙书记,您是知道的,这事儿……它就是个历史遗留问题!”
“后勤处那个老王,是学校的老人了,他家那小子从小在学校里野惯了,不懂事,瞎胡闹而已!”
“跟咱们新班子,真没什么关系啊!”
“您看,能不能……跟林省长那边,帮忙协调一下?让他高抬贵手?”
魏刚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
他希望自己的老领导,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出面帮他把这件事抹平。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沉默。
沙瑞金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天前,那间会议室里的场景。
那个穿着蓝色安保服的年轻人。
那句冰冷的“记录在案”。
那份被他亲手捡起来的、写满了他屈辱的会议纪要。
又是这一套。
一模一样的套路。
占据规矩的制高点,用最无可挑剔的程序,发动最致命的攻击。
这是一场阳谋。
林明阳根本不怕他知道。
因为这封通报函,合情、合理、合规。
他沙瑞金要是敢出面协调,那就是公然包庇!就是对抗省政府的依法行政!
林明阳巴不得他这么干!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攥住了沙瑞金的心脏。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政治手腕,在这个年轻人面前,根本施展不开。
对方不跟他玩权谋,不跟他讲人情。
就跟你讲规矩,讲程序。
你根本找不到任何破绽。
“老魏。”
沙瑞金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
他没有理会魏刚的求情。
“那个帖子,现在网上热度有多高?”
魏刚愣了一下,赶紧回答。
“很……很高,已经上了本地热搜前三了。”
“飙车的那个小子,他爹在后勤处是什么级别?”
“副……副处长。”
“背后还有没有人?”沙瑞金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魏刚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听出来了。
沙书记问这些,不是想帮他。
而是在评估,他这个棋子,还有没有保下来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