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长久的死寂。
魏刚握着话筒的手,已经被汗水浸得湿滑。
他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在胸腔上。
沙书记在想什么?
他为什么不说话?
这份沉默,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终于。
沙瑞金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没有了之前的沉稳,也没有了丝毫的温度。
只剩下一种让魏刚从头皮麻到脚底的冷硬。
“飙车的那个小子,他爹在后勤处是什么级别?”
“副……副处长。”
“背后还有没有人?”
沙瑞金的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问题的核心。
魏刚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听出来了。
沙书记问这些,根本不是想帮他把事情压下去。
而是在评估。
评估他这个棋子,还有没有保下来的价值。
评估这颗已经暴露在林明阳炮口下的棋子,如果强行去保,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风险。
魏刚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几个月前,那件震动全国的大事。
汉大的老校长。
就是因为一个不清不楚的案子,被纪委的人带走问话。
然后,就从行政楼的五楼,一跃而下。
那封血书遗书,像病毒一样在网上传播。
全国的舆论,像是烧开的水,瞬间沸腾。
那位沈老,亲自打电话到省委问责。
那段时间,整个汉东官场,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之下。
沙书记更是被京城几位老领导,不点名地敲打过好几次。
前车之鉴,殷鉴不远。
魏刚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完了。
“老魏。”
沙瑞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省政府的通报函,是怎么要求的?”
魏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赶紧回答。
“要求我们……成立专项调查组,限期查清事实……把调查结果和整改方案,上报省政府办公厅。”
“那就照办。”
沙瑞金的声音,不容置疑。
“一个字,都不要差。”
“沙书记……”
魏刚还想再争取一下。
“依法依规,严肃处理。”
沙瑞金直接打断了他。
“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爹是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这不仅是给省政府一个交代。”
“更是给全校师生,给社会舆论一个交代!”
“你,听明白了吗?”
最后那五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魏刚的心上。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沙书记这是……放弃他了。
不,是放弃了这件事。
在林明阳那份无懈可击的官方公函面前,在汹涌的网络舆情面前,在京城沈老那双时刻注视着汉东的眼睛面前。
他选择了妥协。
选择了退让。
选择了……挥泪斩马谡。
“我……我明白了,沙书记。”
魏刚的声音,干涩而嘶哑。
“明白就好。”
咔哒。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魏刚握着已经没了声音的话筒,在办公桌前,僵坐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了椅子上。
……
省委一号办公室。
沙瑞金将红色的加密电话,重重地放了回去。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片沉沉的夜色,胸口一阵烦闷。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被阳谋逼到墙角,不得不低头的憋屈感。
林明阳这个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不用权谋,不搞串联。
他就拿着一本本规章制度,一条条法律条文,站在程序正义的制高点上,对着你开炮。
你还没法还击。
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无可挑剔。
就像这次。
一份小小的舆情通报函,却让他这个省委书记,连出面协调的余地都没有。
一旦他开口,就是公然干预省政府依法行政,就是包庇下属。
林明阳巴不得他这么做。
沙瑞金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却发现里面早就空了。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
他很清楚,林明阳这一刀,不仅是砍向了汉东大学的积弊。
更是再一次,将他沙瑞金在汉东大学辛苦布局的影响力,合法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
汉东大学,行政楼。
D委书记办公室的门被拉开。
魏刚像是老了十岁,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出来。
“小张!”
“在!书记!”
秘书小张一个激灵,赶紧跑了过来。
“立刻通知所有在校的党委会成员!”
魏刚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半小时后,在三号会议室,召开紧急党委会!”
“议题只有一个!”
“研究落实省政府办公厅关于我校负面舆情通报函的指示精神!”
小张看着自家领导那张灰败的脸,心里一颤,不敢多问。
“是!我马上去办!”
看着小张飞奔而去的背影,魏刚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风暴,要来了。
……
就在魏刚紧急召集党委会的同时。
行政楼的另一头。
校长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一个身形清瘦,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也刚刚放下了电话。
他是高建成。
由沈老亲自提名,半个月前,刚刚从京城空降至汉东大学,接任校长一职。
他的消息渠道,比D委书记魏刚,要灵通得多。
省政府办公厅的函件刚一发出来,他在京城的老同事,就已经把消息透露给了他。
高建成没有魏刚的惊慌失措。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漆黑的校园,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着。
来汉东之前,沈老亲自找他谈过话。
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一个意思。
汉东大学,病了。
病得不轻。
各种利益链条盘根错节,校内山头林立,水泼不进。
沈老让他来,就是让他当一把刀,一把足以斩断这些沉疴痼疾的利刃。
可是,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
想动刀,谈何容易。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名正言顺,可以让他把刀亮出来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林明阳。
这位年轻的常务副省长,用一份堪称完美的官方公函,把这个机会,直接送到了他的手上。
这不是施压。
这是在递刀子!
高建成的政治嗅觉,极其敏锐。
他立刻就判断出,这位林省长,和他,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
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想到这里,高建成不再犹豫。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翻开一本内部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
汉东省人民政府,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沉稳地按下了那一串数字。
电话接通得很快。
“您好,省政府,林明阳。”
林明阳那标志性的,平静无波的声音传了过来。
高建成扶了扶眼镜,语气诚恳而又恭敬。
“林省长,您好。”
“我是汉东大学的高建成。”
林明阳在那头顿了一下。
“高校长,你好。”
“林省长,深夜打扰,非常抱歉。”
高建成没有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
“省政府办公厅的通报函,我已经知悉了。”
“我代表汉东大学校方,也代表我个人,向您表个态。”
“我们坚决拥护省委省政府的指示精神!”
“对于函件中指出的问题,我们绝不回避,绝不护短!”
“校方一定会成立最高规格的调查组,严查到底,给省里,也给全校师生一个满意的答复!”
高建成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得极低。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看似不经意的语气,补了一句。
“林省长,来汉东之前,的沈老还特意嘱咐我。”
“说汉东大学是全国高校的一面旗帜,一定要配合好地方政府的工作,把这面旗帜举得更高,擦得更亮。”
“这次的事件,也暴露了我们内部管理确实存在积弊,辜负了沈老的期许,也辜负了省里对我们的信任。”
“我个人,感到非常痛心。”
“后续的整改工作,还恳请林省长您,多给我们指导,多提宝贵意见。”
“我们一定步调一致,全力配合,把校内的歪风邪气,彻底清除干净!”
电话那头,林明阳安静地听着。
他不得不承认,这位沈老派来的新校长,确实是个聪明人。
这番话,既是表态,也是纳上了一份投名状。
他不仅点明了自己“沈老门生”的身份,更清晰地表达了愿意配合自己,深挖校内问题的决心。
林明阳的脸上,露出了些许赞赏的神色。
“高校长言重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汉东大学是部属高校,有自己的管理体系。”
“省政府只是履行属地监管职责,提出一些合理化建议。”
“我相信,在高校长您的带领下,汉东大学一定能处理好这次的舆情,重新树立起应有的形象。”
“至于指导,谈不上。”
林明阳顿了顿,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
“不过,如果高校长在后续的自查工作中,遇到任何需要省里协调的困难。”
“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们一起,在规矩的框架内,把问题解决好。”
高建成听懂了。
这是林省长给他的承诺。
一个分量极重的承诺。
“我明白了,谢谢林省长!”
高建成的声音里,带上了由衷的感激。
挂断电话,高建成看着窗外那片沉寂的校园,眼中精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