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号把石头放下的动作很不情愿。
但“红烧肉”三个字的杀伤力显然大于板岩。她蹲在原地,眼睛盯着赵铁柱,瞳孔里的光是货真价实的期待。
旁边的七号凑过来。
她比四号高半头,头发是深灰色的,硬得像铁丝。变成人之后脸上还残留着石甲兽特有的灰色纹路,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下巴。
“什么是红烧肉?”
赵铁柱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
“甜的。”四号抢答,虽然她自己也没吃过,“我闻到过。在裂隙边上。人类那边飘过来的。”
“甜的能吃?”
“能。比石头好吃。”
“石头也好吃。”
“石头硬。咬得牙疼。”
“你牙不好。”
两个兽娘的对话逻辑已经开始偏离方向。
其余十四个兽娘也围过来了。蹲的蹲、站的站,十六双眼睛齐刷刷看着赵铁柱。
那画面——
十六个刚从石甲兽变成人类少女的前魔物,穿着碎布片,灰头土脸,围成半圆蹲在灰色荒原上,像一群等投喂的流浪猫。
赵铁柱的职业精神在这一刻觉醒了。
他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后,下巴微抬。
“各位。”
没人应。
“各位工友。”
还是没人应。十一号歪着脑袋:“什么是工友?”
赵铁柱决定跳过开场白。
“我问你们——变成人之前,你们在裂隙里吃什么?”
沉默。
三秒后,九号举手:“石头。”
“还有呢?”
“硬一点的石头。”
“再还有呢?”
十二号弱弱地补了一句:“偶尔能啃到铁矿石。算加餐。”
赵铁柱点头。表情沉痛,像一个深入基层调研的扶贫干部。
“苦。太苦了。”
十六个兽娘齐齐点头。
虽然她们三分钟前还是魔物,并不觉得啃石头有什么苦的。但赵铁柱说苦,那大概是苦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赵铁柱的语气转了,带上了他爹赵德发培训员工时那种画大饼的节奏,“你们现在是人。人不吃石头。人吃——”
他顿了一下,用极其庄严的语气吐出三个字:
“红——烧——肉。”
四号的喉结动了一下。
七号的鼻子抽了一下。
“还有。”赵铁柱竖起手指,开始报菜名,“蛋炒饭、红烧排骨、糖醋里脊、可乐鸡翅、酸菜鱼——”
“什么是鱼?”十三号问。
“——水里游的,比石头软一百倍,骨头都能嚼碎。”
十三号的眼睛亮了。
“但是。”赵铁柱话锋一转,语气沉下来,“这些东西要钱。”
十六张脸同时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什么是钱?”
赵铁柱看向王刚。
王刚走过来。
他的步伐很稳,表情很平,像一个走进菜市场准备砍价的家庭主妇——冷静、精确、不带一丝多余的感情波动。
“钱就是吃红烧肉的资格。”
十六个兽娘的注意力瞬间集中。
“没有钱,没有红烧肉。”王刚蹲下来,跟四号平视,“你刚才舔的那块石头,在人类世界里一文不值。但一碗红烧肉,需要这么多钱——”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五块石头?”四号试探。
“五十块。”
四号的脸垮了。
“那怎么办?”七号急了,“我们没有钱。”
“所以要工作。”王刚的语气依然很平,平到像在念天气预报,“工作就是用力气换钱,再用钱换红烧肉。”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这里有一份工作。包吃,包住,每天供应三顿饭。早上有粥和鸡蛋,中午有两荤一素,晚上——”
“有红烧肉吗?”四号打断了他。
“每周三次。”
四号站了起来。
动作很快,比她当石甲兽时冲锋还快。
“我干。”
“等等——”赵铁柱举手,“还没说工作内容呢。”
“不重要。”四号的态度坚定得像一面墙,“每周三次红烧肉,让我干什么都行。”
其余兽娘面面相觑。
九号小声问:“工作是什么?”
赵铁柱清了清嗓子:“足疗。就是——帮人类搓脚。”
沉默。
“搓……脚?”十一号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用手。搓别人的脚底板。”
赵铁柱比划了一下。
“力度要适中,不能太重——上次有个同事差点把客人脚趾掰断了——也不能太轻。搓好了,客人给钱。”
七号的灰色纹路抽动了一下。
“人类的脚……好吃吗?”
“不是吃!是搓!”
“搓完能吃吗?”
“不能!”
十二号举手:“那搓脚和啃石头比,哪个更累?”
赵铁柱愣了一下。他认真想了想。
“搓脚不累。坐着就行。而且——”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御足天下的宣传照。
照片里,一号兽娘穿着女仆装,正板着一张不情愿的脸给客人按脚。
虽然表情凶得像要咬人,但客人的表情是真的很享受。
十六个兽娘凑过来看。
“这是你们的同类。”
王刚在旁边补了一句。
“以前也是石甲兽。现在月薪——够吃九十顿红烧肉。”
手机差点被抢走。
“九十顿?!”
“一个月九十顿?!”
“那我一天能吃三顿??”
王刚点头。
现场的气氛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三十秒前,这些兽娘还对“工作”这个概念充满困惑。
现在——
四号已经开始活动手指了。
七号在地上捡了块圆石头,练习搓的手法。
九号拽着十一号的脚比划,力度大得十一号嗷了一声。
“轻点!”
“抱歉。手生。”
十三号蹲在旁边,小声自言自语:“搓脚。搓脚。搓完吃肉。搓完吃肉。”
赵铁柱看着这一幕,给他爸又发了条消息。
【赵铁柱:爸,这批素质不错。积极性很高。】
【赵德发:试过手劲了没?上次那批八个手重的,第一周赔了十一个客人的医药费。】
【赵铁柱:正在测。】
赵铁柱走到九号面前,伸出右手。
“来。捏一下。”
九号照做。
赵铁柱的脸在零点三秒内变成了白色。
“松——松手——”
九号松开。赵铁柱的五根手指呈现出一种不太正常的角度。
【赵铁柱:有几个手劲大的。建议分去洗衣房。】
【赵德发:行。洗衣房不怕力气大。拧床单正好。】
陈志国站在二十米外,手里的笔记本翻到了“实战配合训练记录”那一页。
页面空白。
他抬头。
训练场地上,三个序列1刚刚解决的石甲兽尸体还冒着热气。兽核被利索地掏了出来,分成三份,正在被方晓晓、李浩和陈大壮依次吸收。
这是正常的部分。
不正常的部分在南边。
王刚蹲在地上,面前十六个兽娘排成两列,正在互相练习搓脚。
七号抓着四号的脚踝,五根手指轮番按压脚心。四号的脸皱成一团,嘴里嘶嘶吸气,脚趾头跟弹钢琴一样乱动。
“轻——轻点——”
“这已经最轻了。”
“那你以前怎么挖土的?”
“挖土不用控制力气。”
旁边九号拽着十一号的脚。十一号整个人被拖出去半米远。
“你是搓脚不是拔萝卜!”
赵铁柱蹲在一旁当质检员,手里举着手机计时。
“九号,力度评分:不及格。客人的脚不是门把手,你拧什么?”
九号松手,十一号的脚弹回去,差点踢到旁边的十三号。
十三号正专心致志地把一根脚趾掰来掰去研究关节活动度,口中念念有词:“搓完吃肉,搓完吃肉……”
陈志国看了整整三十秒。
笔记本合上了。
他转身走向另一侧,走到苏晚晴旁边。
苏晚晴站在一块高出地面半米的板岩上,双臂交叉,银白长发在无风的裂隙里一动不动。她的视线越过陈志国的肩膀,落在远处那幅“足疗培训现场”上。
“苏晚晴。”
“嗯。”
“你对目前的训练状态有什么看法?”
苏晚晴沉默了两秒。
“没看法。”
“……”
陈志国转向王耀。
王耀靠在一根石柱上,闭着眼养神,额头上还有吸收兽核后残余的薄汗。两条腿交叉站着,脚尖内扣的幅度在疲惫状态下比平时更明显。
“王耀。”
“看到了。”王耀没睁眼。
“你怎么看?”
“我拒绝发表评论。”
陈志国又走了二十步,走到方晓晓跟前。方晓晓刚吸完第八颗改写过的兽核,序列核心进度从88%拉到了93%。她——目前的“他”——正单手撑着膝盖喘气。
“方晓晓。”
“干嘛?”方晓晓抬头。一米八三的块头,额头上全是汗,女款校服的蕾丝袖口已经被汗浸透了。
陈志国指了指南边。
方晓晓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十六个兽娘已经自发地分成了八组,两两一对,互搓脚底板。灰色的荒原上,碎石遍地,远处偶尔传来魔物的嚎叫。
而画面正中央——
赵铁柱掏出了一张A4纸。
纸上印着表格。
他大声宣读:“各位注意!现在开始岗前技能考核!分为三项:力度控制、持续时长和客户满意度。满分一百,八十分以上分配到VIP包间,六十到八十分在大厅,六十分以下——”
他停顿了一下。
“——洗衣房。”
底下响起了一阵骚动。
“什么是洗衣房?”
“不搓脚的地方。”
“那还有红烧肉吗?”
“有。但是每周只有一次。”
“一次?!”四号的声音陡然拔高。她从地上弹起来,双手攥拳,两眼放光,“我要VIP!我现在就考!”
方晓晓把视线收回来。
她的嘴张了两次,闭了两次。
最后挤出一句话。
“陈老师。”
“嗯。”
“我们进裂隙……是来训练的吧?”
“是。”
“那他们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