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峰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已经不对了。
星城。
带队教练。
这两个词和眼前这个女人组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违和感。
“陈……美?”
钱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不好意思,我记得星城的带队教练是——”
“陈志国。”
女人翻了一页笔记本,头还是没抬
“他有事我替。”
钱峰的脑子转了两圈。
替?什么叫替?
一个长成这样的女人,B级?
还是A级?
星城什么时候有这号人物了?
他想继续问。
但女人的态度很明确——不想聊。
钱峰退回沙发。
坐下。
南海副教练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你刚才是不是在她进门之前说了星城的坏话?”
“……没有。”
“你说了。你说他们七比零。”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归事实,你说的时候她在不在门口?”
钱峰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回忆了一下。门开的时候,他正在说“星城的陈志国好像出了什么事”。
说了多少?她听见了多少?
他偷偷看了一眼角落。
女人在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她的侧脸线条干净,下颌角的弧度恰到好处,耳后别着的短发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钱峰把目光收回来。
不对。他在想什么。
他是京都皇城的带队教练。七连冠。他不需要在意一个星城替补教练的看法。
但他还是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了。坐姿端正了。声音也小了。
西北铁壁的助教终于把卡在嘴角的花生米咽下去了。他擦了擦嘴,凑到钱峰旁边。
“钱哥。”
“干嘛。”
“那个陈美……是不是有点太好看了。”
“你闭嘴。”
“我就是客观评价——”
“客观评价你去写论文。别在这说。”
助教缩了缩脖子,但眼睛还是往角落瞟。
不只是他。
整个休息室的男性教练,在过去三十秒内,完成了一次集体性的、无声的、高度默契的审美确认。
江南白鹭的体能教练,四十五岁,已婚,两个孩子。他在看手机。但手机屏幕是黑的。他在用黑屏的反光偷看身后那个女人。
南海蛟龙的队医,三十八岁,刚离婚。他假装在翻急救手册,但手册拿反了。
西北铁壁的副教练,五十二岁,头发比地中海还地中海。他在喝水。同一杯水喝了六口,杯子早就空了。
还有一个来自东海潮汐学院的年轻助教,二十四岁,刚入职。他没有任何掩饰。直接看。看了十五秒。然后被旁边的老教练一肘子捅醒。
“看什么看。人家是带队教练。”
“我就看看……”
“看什么看!”
年轻助教把头转回去了。但脖子是僵的。
钱峰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钢笔。他的大脑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部辩论。
正方:这个女人确实好看。非常好看。那种不施粉黛的、骨相撑起来的高级感,跟京都那些精心打扮的女教师完全不是一个路子。
反方:你是来比赛的。你是七连冠的带队教练。你四十一岁了。你有老婆。
正方:看一眼又不犯法。
反方:你看了不止一眼。
正方追加论据:她穿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小臂线条很好看。
反方放弃辩论。
钱峰把钢笔转飞了。钢笔弹到茶几上,滚到地上,滚到了……陈美的脚边。
整个休息室的空气停了零点三秒。
钱峰没动。
南海副教练用眼神疯狂暗示他:捡啊。
钱峰站起来。走过去。弯腰。
“不好意思,我的笔——”
陈美弯腰捡起钢笔,递给他。
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
“谢谢。”钱峰接过笔。
陈美点了下头,继续写字。
钱峰回到沙发上坐下。
南海副教练凑过来:“她手好看。”
“闭嘴。”
“你脸红了。”
“空调太热了。”
“空调开的十八度。”
钱峰不说话了。
——
另一边。
江南白鹭的带队教练姓顾,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文质彬彬。他是整个休息室里唯一没有表现出明显失态的男性。
但他的笔记本上,过去两分钟写的内容是:
“星城——带队教练——陈美——B级?——序列类型待查——”
后面跟了一行极小的字:
“长得真他妈好看。”
他把那行字划掉了。又写了一遍。又划掉了。
合上笔记本。
——
时间过了十分钟。
休息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松散的、带着优越感的闲聊,变得收敛了。声音小了。坐姿正了。有人开始整理衣领。有人在用手机前置摄像头检查发型。
西北铁壁那个地中海副教练甚至从包里摸出一顶棒球帽戴上了。
“你带帽子干嘛?”旁边的人问。
“晒。”
“室内。”
“紫外线无处不在。”
南海蛟龙的队医把拿反的急救手册正过来了。翻了两页。又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口香糖塞嘴里。
嚼了两下。
旁边的人闻到了薄荷味。
“你嚼口香糖?”
“提神。”
“你刚才不困。”
“现在困了。”
东海潮汐的年轻助教更直接。他打开手机备忘录,飞速打了一行字发给同事:
【星城带队教练 女 极品 我恋爱了】
三秒后回复:
【你清醒一点 你是来工作的】
【我很清醒 清醒地恋爱了】
【她多大】
【看着二十七八】
【你二十四 叫姐】
年轻助教把手机收起来。又掏出来。又收起来。
他在纠结要不要过去搭话。
正纠结着,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圆脸,微胖,穿着星城序列学院的运动外套。胸口别着“工作人员”的牌子。
他扫了一圈屋子,目光落在角落。
“陈老师。”
陈美抬头。
“校长让我来问,您的参赛证件办好了没?”
“办了。”
“那个……校长还说,让您别忘了赛前吃早饭。说您最近胃不好。”
陈美的笔停了一下。
“知道了。”
工作人员走了。
休息室里安静了两秒。
钱峰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星城校长对她挺关心的。什么关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觉得自己有病。
人家校长关心自己学校的教练,很正常。他在想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老婆发来一条消息:【今晚回来吗?】
钱峰回复:【比赛。三天后回。】
发完之后,他又偷偷看了一眼角落。
陈美站起来了。合上笔记本,夹在腋下,往门口走。
经过钱峰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钱峰的心跳漏了一拍。
“钱教练。”
“啊?在。”
陈美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但就是让人觉得被看穿了。
“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钱峰的脸白了。
“七比零那个。”陈美说,“今年不会了。”
她转身出门。
门关上。
休息室里死寂了五秒。
然后所有人同时呼出一口气。
“操。”西北铁壁的助教第一个开口,“她全听见了。”
“完了完了完了。”南海副教练捂脸,“我刚才是不是也说了什么?”
“你说了'一轮'。”
“我说的是客观分析!”
“你现在去跟她解释客观分析试试?”
没人敢。
钱峰坐在沙发上,盯着门口。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这个女人说“今年不会了”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就是这种平,让他后脖颈发凉。
他掏出手机,给赵鸿儒发了条消息。
【钱峰:星城换了个带队教练。女的。叫陈美。查一下。】
【赵鸿儒:什么级别?】
钱峰想了想。
【钱峰:不确定。但气场不像B级。】
他没写的是:长得也不像B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