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说席上,两个解说员大约有三十秒没说话了。
这在他们从业十几年的生涯里,头一回。
大屏幕上,11号机位的最后一帧定格着某个异化体蹲在地上研究如何系腰带的画面。
“你看到的,跟我看到的,是一样的东西?”
“那个在研究工装样式的那个?”
“对。”
两人同时沉默了片刻。
主持人把话筒扛到嘴边,勉强找回一点职业状态。
“好的,各位观众——目前F级赛道后半段,出现了大规模的参赛选手异化情况。”
他措辞极其谨慎,像在排除地雷。“根据现场画面,受波及的选手在体型和生理构造上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老宋补了一句:“他们还在讨论开店选址。”
程峰没理他,继续往下报。
“异化源头疑似一枚黑色释放型道具,与此前——”他顿了顿,换了个词,“——此前星城学院使用的那种粉色道具,原理截然不同。目前两种异化效果的区别,主要体现在……”
他看了眼屏幕。
7号机位最后一帧:那个灰色四肢着地的生物,蹲在碎掉的指示牌前用爪子拼版块,问“这关还没过,扣分吗”。
“……行为表现上。”程峰决定就此打住。
老宋的职业素养彻底崩了,他把话筒推到嘴边。
“说人话,那边的人是真变成怪物了。但——”他字斟句酌,“他们的怪物,和我们一般印象里的怪物,有点不一样。”
“他们有经营意识。”程峰非常平静地补了一句。
沉默。
全场观众席,没一个人说话。
——
VIP包厢里,各校校长的状态高度一致:全部站了起来,全部在看大屏幕,全部没说话。
然后徐文的异化特写被播出来了。
两米八,背上两根外翻骨刺,皮肤灰黑,獠牙咧嘴。嘴里嘟囔:“押一付三……”
江南白鹭学院的洪院长离席了。他走到包厢边角,背对所有人,花了大概二十秒整理情绪,才转身回来。
“我没看错?”
他问周震南,语气极度平稳。
“那是我们白鹭的徐文?”
“好像是。”
“那他现在……”
“在谈房租。”
洪院长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久久没说话。
他在白鹭做了二十三年校长,亲手送走过十一届毕业生,打过A级魔物,连序列8的存在都见过。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接受。
然后徐文的特写又播了一遍。
“押一付三。”
那个两米八的灰色怪物用獠牙咬住布角打结,嘴里嘟囔的是年租还是月租,洪院长没听清楚,也不想听清楚。
“周震南。”
他转过头。
“你的学生干的?”
周震南放下茶杯。
“不是。我的学生用的是粉色的。”他指了指屏幕,“黑色那个,不是我这边的东西。”
“那是谁的?”
大屏幕上,F级赛道的12号机位黑屏,紧接着13号、14号。
VIP包厢里,没人接周震南那句话。
黑色那个,不是星城的东西。
这句话太要命。
粉色珠子再离谱,至少还能把人变回来。
黑色雾气不一样。
它把人变成怪物。
还保留一点奇怪的执念。
大屏幕最后一个还能工作的机位里,徐文蹲在泥地上,用骨刺在地上划线。
“大学城东门……客流量大……”
旁边张虎异化后长出四条胳膊,正在拿破木牌比划门头。
“铁壁洗浴……不好听……”
“兽娘御足……侵权……”
“连锁……必须连锁……”
全场死寂。
十几位校长看着画面,脸色从青到白,又从白到黑。
江南白鹭洪院长嘴角抽了两下。
“我家徐文,平时数学不及格。”
周震南看他。
洪院长指着屏幕:“他现在会算店铺租金。”
没人笑。
不是不好笑。
是不敢笑。
这玩意太邪门了。
孟远征站起身,脸上的懒散彻底消失。
他按住耳麦。
“裁判组,切换紧急频段。”
“医疗组后撤,普通救援队不得进入黑雾区。”
“特勤二队、三队,封锁F级赛道出口。”
“所有空中侦察器升高到三百米以上,避开雾层。”
一连串命令砸下去。
观众席终于乱了。
“不是比赛吗?怎么真出怪物了?”
“我靠,刚才那个是不是还在谈加盟?”
“加盟个屁!那是我表哥!他昨天还跟我说要考研!”
“你表哥现在可能想考察市场。”
“闭嘴!都什么时候了!”
“各位观众,请不要恐慌,目前军方已经介入……”
“恐慌也没用,大家都在看直播。”
“你少说两句。”
“我怕我再不说,以后没机会说了。”
高台中央。
风老一直坐着。
从黑雾爆开,到监控黑屏,再到校长们争吵,他都没动。
直到徐文用骨刺写下“押一付三”四个歪字。
风老抬手。
所有声音停了。
不是大家自觉。
是整座观赛台的空气压了下来。
杯子里的茶水不再晃。
屏幕边缘的雪花也像被按住。
风老站起身。
“孟远征。”
“到!”
孟远征立正。
风老看着大屏幕。
“以总裁判长权限,终止第八届全国序列学院联合排位赛。”
包厢里一片哗然。
赵鸿儒第一个开口。
“风老,比赛终止可以,但S级原核和A级原核怎么处理?各校投入巨大,学生——”
风老转头看他。
赵鸿儒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风老语气很平。
“现在不是比赛事故。”
“这是袭击。”
“创世黄昏的袭击。”
7个字落下。
所有校长脸色变了。
创世黄昏。
这个名字比任何魔物都麻烦。
魔物会正面冲锋。
这群疯子会在人群里放毒。
洪院长立刻问:“证据呢?”
风老抬手。
孟远征把一段视频投到主屏。
画面来自裂隙外围无人机。
碎石丘上,贺兰跛着脚抬手。
黑色珠子飞向空中。
爆开。
角度不清晰。
但足够看见人。
周震南一眼认出来。
“贺兰。”
“怎么是这个小子”。
“贺兰。”他重复这个名字,“你认识?”
“认识。”周震南答得同样平,“我的学生。”
包厢里好几个人同时转了头。
洪院长愣了一秒:“你说……你的?”
“八年前的。后来走错路了。”
沉默了约三秒。
赵鸿儒缓缓放下茶杯,语气极度克制:“周校长,你培养出来的学生,今天在这里放了颗能把人变成怪物的黑珠。”
“是。”
“你没什么想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