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牛猛喝了一口红糖水。
“正常。”
“什么?”
“你穿了三天裙子了。”牛猛说,“形成习惯而已。跟什么别的没关系。”
赵雷翻了个身看着他。
“那你今天早上照镜子照了多久?”
牛猛的杯子端在嘴边没动。
两秒。
“我在看有没有牙膏。”
赵雷没接话。
门被推开了。
孙哲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买什么了?”牛猛问。
孙哲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来三瓶东西。洗面奶、爽肤水、面霜。
“我脸干。”孙哲的解释只有三个字。
牛猛看着那三瓶东西,又看了看孙哲。
“你以前脸干的时候用什么?”
“用水洗。”
“那你现在?”
孙哲拧开洗面奶的盖子,挤了一点在手心搓了两下。
“现在不一样。这个皮肤状态跟以前不一样。不保养就起皮。”
他说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太自然了。
牛猛又喝了一口红糖水。
下午。
隔离楼一楼大厅。
牛猛下楼取快递。
快递架上堆了六七十个包裹,全是隔离楼学生的。他扫了一眼标签。
护肤品、卷发棒、发夹套装、A字裙两条、碎花半裙一条、打底裤三件、内衣(无钢圈款)……
牛猛找到自己的包裹。
拆开。
里面是一双平底鞋。白色的,36码。
他之前穿的运动鞋是43码的,现在的脚只有36。鞋里塞了四层鞋垫还是晃。走快了能甩出去。
所以他买了一双合脚的。
合情合理。
他把鞋拿出来,在大厅的长椅上坐下试穿。
大厅里还有七八个人也在拆快递。
旁边一个京都皇城的学生拆了一套碎花连衣裙,对着身前比了比长短。
另一个在试一副耳夹。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牛猛系好鞋带,站起来走了两步。
合脚。
他低头看着那双白色平底鞋。
很好看。
等。
他刚才想的是“很好看”?
牛猛站在大厅中央,脑子里有根弦绷了一下。
就下。
然后那根弦又松了。
他转身上楼。
晚饭时间。食堂。
隔离楼的两万多人现在统一在二食堂用餐。食堂专门辟了一个区域。
牛猛端着托盘排队。前面站着林昭。
林昭今天扎了一个马尾。
他的头发已经长到肩膀下面了,之前一直散着。
今天用了一根黑色皮筋绑起来。
“林昭。”牛猛叫了一声。
林昭转过头。
“你头发扎起来了。”
“嗯。散着吃饭会掉进碗里。”
“哦。”
话说完了。
但牛猛在打饭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林昭扎马尾这个动作很熟练。
皮筋绕了三圈,松紧刚好,没有碎发。
三天前他还不会用皮筋。
今天已经很熟练了。
牛猛打了一份青椒肉丝和一碗米饭。
然后他在打菜窗口多站了两秒。
“那个……西红柿鸡蛋也来一份。”
以前他不吃西红柿。
体修嫌酸,怕影响肌肉线条。
但今天他想吃。
阿姨把菜舀进盘子。
牛猛端着托盘走向座位。
路过林昭那桌的时候,他扫了一眼。
林昭面前摆着:一份水煮鱼、一碟凉拌黄瓜、一杯酸奶。
酸奶是草莓味的。
以前林昭只喝原味。
牛猛没说话,走过去了。
晚上十点。
302寝室。
熄灯之后,四个人各自躺在床上。
赵雷翻了个身。
“牛哥。”
“嗯。”
“你说……还有七天就恢复了。”
“嗯。”
赵雷没接话。
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孙哲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恢复之后……那些护肤品还能用吗?”
寝室里没人回答。
又过了半分钟。
牛猛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很轻。
“不知道。”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不想承认的是——
刚才孙哲问那个问题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当然不用了”。
而是“那挺可惜的”。
隔离楼群聊。
凌晨十二点十七分。
一条匿名消息发了出来。
“有人跟我一样吗?我不太想变回去了。”
隔离楼群聊。凌晨十二点十七分。
那条匿名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整四十三秒。
四十三秒。两万一千人的大群。没有一个人说话。
然后第二条匿名消息出来了。
“我也是。”
两个字。
接着第三条。
“操,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有这种想法。”
第四条。
“说出来你们别笑话我。今天下午我路过隔离楼旁边那面全身镜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我在看自己好不好看。”
第五条。
“有什么好笑的,我今天穿裙子出门的时候,保安看了我一眼,我没有生气。我在想他是不是觉得我好看。”
群聊开始往下刷了。
速度越来越快。
“我今天早上洗完头吹头发的时候,吹了二十分钟。以前我用毛巾擦两下就出门了。”
“我买了耳夹。”
“我试了口红。就试了一下。”
“我觉得我的腰很细。”
“我今天拒绝了三个男生的搭讪。拒绝的时候有点爽。”
“……你们是认真的?”
“我他妈也是认真的。我今天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眼睛很好看。以前我从来没在意过我眼睛长什么样。”
302寝室。
牛猛盯着手机屏幕。
群里的消息在疯狂刷屏。他用拇指往上滑了一下,新消息又把他顶了下去。
赵雷从对面床翻了个身,举着手机看了一会儿。
“你看到了?”
“看到了。”
两个人都没说别的。
又过了几分钟。
孙哲从上铺探出头来。
“你们觉得……是珠子的副作用吗?”
牛猛放下手机,看天花板。
“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是副作用,”孙哲的声音往下压了一点,“那就不是我们的问题。是那个珠子改变了我们的脑子。”
赵雷坐起来了。
“你是说——那个王刚的东西,不光改身体,还改思想?”
寝室安静了。
这个猜测很重要。
如果珠子只改变身体,那他们现在的想法就是自己的想法。是他们主动在适应、在接受、在享受。
如果珠子也改变思想——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不是他们变了,是被人动了手脚。
“肯定是。”牛猛说。
他的语气很笃定。
“肯定是珠子的问题。”
赵雷看着他。
牛猛接着说:“你想,我以前是南海蛟龙的首席体修。我吃蛋白粉、喝增肌水、每天撸铁四小时。我为什么会去买护肤品?为什么会觉得裙子好看?为什么会多照三秒镜子?”
“因为——”
“因为那个珠子动了我脑子。”牛猛把保温杯往床头柜上一放,“只有这个解释。”
群里的讨论已经完全跑偏了。
有人开始愤怒。
“所以那个王刚的珠子是精神控制类的?不光改身体还洗脑?”
“他妈的,难怪我会买碎花裙子。我一个一米八三的体修,买碎花裙子?正常人会干这种事?”
“求证实。如果是洗脑我明天就去打死赵铁柱。”
“有没有人去问王刚?他的珠子到底有没有精神影响效果?”
“必须问。如果有,这就是犯罪。”
“就算没有,我也觉得肯定有。因为我现在的状态明显不正常。”
这条消息的措辞很有意思——“就算没有,我也觉得肯定有”。
翻译过来就是:我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我为什么开始享受这件事。
牛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不想承认的是,刚才他说“肯定是珠子的问题”的时候,内心有一种很奇怪的轻松感。
如果是珠子的问题。
那他今天多照三秒镜子这件事,就不怪他。
那他觉得自己眼睛好看这件事,也不怪他。
那他买平底鞋的时候心想“很好看”这件事——
也不怪他。
是珠子的问题。
不是我的问题。
牛猛闭上眼。手机屏幕还亮着,群消息的提示一条一条弹出来。
凌晨一点零三分。
又一条匿名消息。
“我不管有没有洗脑效果。我就问一个问题——如果十天到了,有没有办法不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