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在被子里的声音很轻。
但隔壁床的赵雷听见了。
赵雷没说话。
因为他刚才也看见了。
第七天。
隔离楼一楼大厅。
早上八点半。
“逆序列异变观察互助会”的成员们陆续下楼吃早饭。
食堂只有隔离楼地下一层的小食堂开放，打饭窗口三个。队伍排了两列。
牛猛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他今天穿的是那件大号运动套装，头发用皮筋扎了一下——不扎不行，他的头发长到了肩下面，披着的话吃饭碰嘴。
他端着盘子转身的时候，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抱歉。”
对面那人往后退了一步。
牛猛抬头。
男的。
不认识。
应该是隔离楼负责后勤的安保人员。
穿黑色制服，个子不矮，肩宽。
牛猛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半秒。
然后他低头去看自己的早餐。
“没事。”
他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一个人吃。
筷子夹了一块煎蛋。
嚼着。
脑子里还留着刚才那半秒的画面。
那人的下巴线条。
牛猛把筷子放下来。
他拿起手机。
点开群。
今天群里的画风比昨天更离谱了。
匿名：【第七天汇报。今天在楼道碰到安保大哥，他帮我拿了一下门，我说谢谢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变软了。完事之后我在原地站了五秒钟。】
匿名：【第七天。我今天看了一部电影。男主角死了的时候我哭了。以前我看这种片子从来不哭。】
匿名：【第七天。我发现我开始在意别人怎么看我了。出门前照镜子的时间从三秒变成了三分钟。】
牛猛没有匿名发言。
他把手机锁了。
继续吃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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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楼实验室。
上午十点。
林昭把最后一管血样放进离心机，按下开关。
机器嗡嗡转起来。
他坐在实验台前面的高脚椅上，两条腿垂着。
裤脚盖不住脚踝——他的身高缩了之后，以前的裤子长度刚好变成九分。
徐文推门进来。
“数据出来了。”
徐文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
“社交距离测试的结果。”
林昭接过来看。
柱状图。
纵轴是物理距离，横轴是受试者编号。
蓝色柱子代表面对女性陌生人时的距离，红色柱子代表面对男性陌生人时的距离。
第一天到第三天，蓝色和红色基本持平。
第四天开始，红色柱子明显缩短了。
到第七天，红色平均值比蓝色短了将近四十厘米。
“这已经不是注意力偏好了。”
徐文说。
“是社交行为层面的改变。他们不自觉地在靠近男性。”
林昭看着图表。
他没说话。
因为他自己也是受试者之一。他的编号是003。
003号的红色柱子，第七天的数据是——比第一天缩短了五十二厘米。
全组最高值。
“你打算公开吗？”
林昭问。
徐文把平板收回去。
公开。
这是科研项目。
所有数据都要透明。
“公开之后会怎样？”
徐文想了想。
“可能会有人退出。”
林昭靠在椅背上。
不会的。
他比徐文更了解那帮人。
退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承认自己被一颗珠子改变了。
这帮人的自尊心比他们的择偶偏好顽固得多。
他们宁可继续待在这个实验里，把一切归因于“科学需要”和“被动的生理反应”，也不会退出。
退出就等于承认：我害怕自己变了。
没人会承认这个。
“发吧。”
林昭说。
“附上我的备注——所有偏好变化均为可逆的激素效应，停药后预计自然消退。”
“预计？”
徐文看着他。
林昭抬眼。
“我们没有停药后的样本数据。这只是推测。”
徐文把平板夹在胳膊底下。
“但他们买的是九十天套餐。”
“对。”
“九十天之后那些数据会变成什么样，我们现在没法预估。”
林昭把椅子转了半圈，面对窗户。
“所以我们需要继续观察。”
徐文站在原地看着林昭的背影。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林昭说“我们需要继续观察”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平稳。
但他的右手食指在实验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小动作，是林昭紧张时才有的。
徐文没点破。
“那我去发了。”
“去吧。”
徐文出去了。
实验室里只剩林昭一个人，和离心机转动的低鸣。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划到一个聊天记录。
是他今天早上跟赵铁柱的对话。
林昭：【九十天结束之后，如果想续期，价格是多少？】
赵铁柱：【老客户打九折。十三万五。】
林昭：【嗯。】
赵铁柱：【你确定要提前预约？才第七天呢。】
林昭没有回复这条。
他把手机锁了。
放回口袋。
离心机停了。
林昭站起来，去取血样。
手伸进离心机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微发抖。
不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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