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晓峰起床穿好衣裳,带上猎刀枪弩,早饭都不吃,轻轻掩上门,叫上墨墨,一人一狗就沿猎道往山里走去。
今天巡山的主要目标还是掏蜂窝、采草药。
张晓峰一边走一边留意空中动静,四月的山里,野花开得正盛,正是蜜蜂最忙的时候,运气好说不定又能找到一窝。
走了不到半个钟头,刚翻过一道小山梁,走在前面的墨墨忽然停了下来——发现猎物了?
张晓峰立刻蹲下,把竹弩从肩上取下来,伸手去摸腰间箭袋。还没来得及把箭搭上弦,前方灌木丛里就传来一阵窸窣声,紧接着一道棕黄色影子从草丛里窜了出来——麂子!那麂子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撒开四条长腿就跑,眨眼就钻进了对面密林。
“我日,这么警觉?”张晓峰骂了一句,带着墨墨就追了上去。
这只麂子跑得极快,在林子里左冲右突,棕黄色的身影在灌木丛间时隐时现。墨墨紧追不舍,张晓峰端着弩跟在后面。追了不到一里地,麂子就钻进一片刺笼,不见了。
墨墨在刺笼外急得团团转,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
“别急,它跑不远。”张晓峰蹲下来拍了拍墨墨的背,绕到刺笼后面仔细观察地面——松软的泥土上印着几个清晰的蹄印,蹄尖朝牛家冲方向。
“走,往这边。”张晓峰站起来,端着弩朝牛家冲方向追去。墨墨嗅了嗅地上的蹄印,尾巴一摇,率先冲了出去。
追了大概半个多钟头,眼看就要到牛家冲地界了。张晓峰正准备加快脚步,墨墨却忽然停了下来,低着头在原地转了两圈,鼻子贴着地面使劲嗅了嗅,又抬起头朝另一个方向嗅了嗅。它回头看了张晓峰一眼,尾巴犹豫地摇了摇,然后转身朝大山口方向跑去。
“改方向了?”张晓峰皱了皱眉,赶紧跟上去。
就这样,从早上八点多发现这只麂子开始,一直追到太阳升到头顶,这只麂子带着张晓峰和墨墨在山里兜了一个巨大的圈子——一会儿往牛家冲方向跑,跑着跑着又拐个弯往大山口方向去,到了大山口附近又掉头往回跑,反反复复,像在故意戏弄追它的人。
好几次张晓峰感觉自己已离它很近了——几乎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麂子膻味,能听见前方灌木丛里传来的蹄声,甚至有一次透过枝叶缝隙看见了那只麂子的尾巴在灌木丛里一闪而过。
可每次他举起弩还没来得及瞄准,那麂子就像长了后眼一样,撒腿就跑,转眼又消失在密林里。
“邪了门了!”张晓峰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喘着粗气,额头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衣裳已被汗水浸透。他掏出水壶灌了几口,又给墨墨倒了点水在石头上,墨墨伸着舌头吧嗒吧嗒舔着。
“妈的,今天是跟我杠上了是吧?”张晓峰把水壶塞回背篓,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腿,“老子今天就跟你耗到底了!墨墨,继续追!”
墨墨叫了两声,尾巴一摇,又朝大山口方向冲去。
张晓峰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被这只麂子彻底激起来了——他张晓峰在山里打猎这么久,还没被一只猎物这样耍过。今天不把它打下来,他就不回去了。
又追了将近两个钟头。穿过一片栎树林,翻过一道乱石坡,墨墨忽然慢了下来。
张晓峰立马蹲下,端着弩看了看表,快下午一点了。他屏住呼吸,轻轻拨开前面的灌木丛。
前方三十米外,一处靠近小溪的平地上,那只麂子正站在溪边低头喝水。修长的四肢微微弯着,耳朵时不时转一下,警惕地听着周围动静。它似乎也累了,尾巴有气无力地垂着。
张晓峰心里一喜。好位置!他在下风口,麂子闻不到他的气味。距离三十米,竹弩的有效射程虽然只有二十米,但他可以再摸近一些。猫着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一步一步往前挪。
墨墨趴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只麂子。
二十米。张晓峰停下来,慢慢举起竹弩。手指搭在扳机上。这个距离,这个角度——麂子侧身对着他,心脏位置正好暴露出来。十拿九稳。这只麂子,今天终于是他张晓峰的了。
屏住呼吸,手指缓缓压下扳机——
“砰——!”
一声枪响在山谷里炸开,震得树叶簌簌往下落。是双管猎枪的枪声!张晓峰眼睁睁看着自己瞄准的那只麂子在枪响的瞬间猛地弹起来,撒开四条长腿朝密林深处窜去,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他扣动弩机的手指,在枪响的瞬间下意识地抖了一下——竹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插在了麂子刚才喝水的地方,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周福生!”
张晓峰这一声怒吼,惊得林子里飞起一片鸟。墨墨也被吓了一跳,耳朵往后一趴,缩着脖子看了看张晓峰,又看了看对面的草丛。
对面那片灌木丛里,周福生拿着他那把虎头双管猎枪,挠着头,一脸不好意思地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心虚,像个做错了事被老师当场逮住的小学生。
“大……大哥……”周福生走到张晓峰面前,不敢抬头,“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说你个家伙!”张晓峰把竹弩往旁边一搁,站起来指着周福生的鼻子,气不打一处来,“要打就好好打!这个距离你要打也上独头弹打啊!上散弹你是有病吗?啊?”
“不是不是……”周福生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大哥,这不是独头弹要五毛一发……这塑料散弹只要两毛……”
“你——你——”张晓峰指着周福生,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没忍住,一脚踢在周福生屁股上,“你为了省三毛钱,把我追了一天的麂子给吓跑了!我从早上八点追到现在,整整五个多钟头!你知道我翻了多少个山头吗?兜了多少个圈子吗?”
周福生缩着脖子揉着屁股,不敢吭声。
张晓峰蹲在地上,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墨墨趴在他脚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周福生,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呜声,像是在附和主人。
过了好一会儿,张晓峰才把这口气顺过来。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掐,站起来摆了摆手。“算了算了,跑了就跑了吧。”
周福生见他态度缓和,这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大哥,你追了恁个久啊?从哪儿追过来的啊?”
“我刚出门不久就发现它了,兜了好几圈。”张晓峰走到溪边,蹲下来洗了把脸。溪水冰凉,心里的火气又消了几分。
“行了行了,别在这里杵着了。”张晓峰站起来,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衣裳被汗水浸透了好几回,又被山风吹干了好几回,上面全是汗渍和泥点子,脸上也被灌木枝划了好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去找个深点的地方洗个澡,这一身臭汗,我自己都闻不下去。”
“是是是!”周福生连忙点头,“就在前面不远,那里起码有两三米深。”
张晓峰把竹弩和98k背上,叫上墨墨,跟着周福生沿溪边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张晓峰忽然停下了脚步。
小溪这里水很浅,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张晓峰的目光落在溪底的鹅卵石之间。
那里,躺着一个黑褐色的东西。
张晓峰蹲下来,伸手从溪底捞起那个东西——是一个蚌壳。黑褐色的外壳,椭圆形,比成年人的手掌还大,表面有一道道同心环纹,壳缝紧密地闭合着。蚌壳上沾着几粒细沙和水苔,摸上去粗糙而冰凉。
“圆顶珠蚌。”张晓峰自言自语。前世他在网上看到过,这种蚌壳在川渝地区的山溪里很常见,水质越好的溪流蚌壳越多。它们常年藏在溪底的沙石里,只露出壳缝滤食水中的浮游生物,不太容易发现。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又发现一个。再走一步,两个。再走一步——溪底的沙石里,到处都嵌着这种黑褐色的蚌壳,有的半埋在沙子里只露出半个壳,有的完全露在外面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发亮,有的两三个挤在一起。这片浅滩,简直就是个天然蚌场。
张晓峰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今天麂子没打到,这些蚌壳倒是意外收获。
“大哥?你看啥呢?”周福生见他蹲在溪边半天不动,好奇地走过来。
“福生,你看看这是啥。”张晓峰把手里的蚌壳递给他。
周福生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挠了挠头:“这不是蚌壳吗?溪里多得很。”
“这东西好吃。”张晓峰站起来开始脱鞋,“来,跟我一起下去捡。今天麂子没打到,捡些蚌壳回去,也不算白跑一趟。”
“真的假的?”周福生将信将疑,但还是学着张晓峰的样子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溪水里。溪水很凉,没过脚脖子,脚下的鹅卵石滑溜溜的,踩上去得小心站稳。
张晓峰弯下腰在溪底的沙石里摸索着。蚌壳很好找——摸到一个硬邦邦、表面有纹路的东西,手指顺着边缘探一圈,感觉形状和大小,就知道是不是了。周福生刚开始还不太会找,摸了好几个都是石头,后来慢慢找到窍门了,一摸一个准。
两人在溪里弯着腰摸了将近一个钟头。墨墨在溪边趴着,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时不时睁开一只眼看看主人。张晓峰的背篓已经装满,周福生的背篓也装了一大半。蚌壳在背篓里挤在一起,壳碰壳发出沉闷的咔咔声。两背篓,少说也有一百多斤。
“差不多了。”张晓峰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腰杆,“这分量,够吃一顿的了。走吧,去洗个澡,就去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