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峰带着墨墨沿山路往回走。今晚月光很亮,把山路照得银白银白的。
走到半路,经过一片栎树林时,墨墨忽然停了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只有张晓峰才能听见的呜呜声。
张晓峰立刻蹲下,关掉手电筒,把竹弩从肩上取下来,上好弦。猫着腰跟着墨墨,借着月光慢慢往前摸去。
走了大概三四十米,透过灌木丛的缝隙,他看见前方有一个小水潭。水潭不大,方圆不过几丈,周围长满了蕨草和野芋,几棵老松树歪歪扭扭地长在潭边。
水潭边,一个黑影正低头喝水。
张晓峰屏住呼吸,借着月光仔细辨认——灰褐色毛,背脊有深色纵纹,短角向后上方弯。
是麻羊子,也就是中华斑羚。这东西他负责的这片区域还从没发现过,也就进原始深山远远看见过一回。
今天追了那只麂子一整天,到头来麂子跑了,老天爷倒给他补了只麻羊子。
张晓峰把竹弩放下,从肩上取下98k。麻羊子太警觉,这个距离竹弩够不着,得用枪。他轻轻拉开枪栓,子弹上膛,枪托抵在肩窝里,手指搭在扳机上,瞄准了麻羊子前腿后面的位置——
就在这时,墨墨忽然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腿。
张晓峰手指停在扳机上,低头看了墨墨一眼。墨墨没有看那只麻羊子,而是盯着另一个方向,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呜声。
张晓峰顺着墨墨的目光看过去。水潭对面,一棵老松树的树杈上,蹲着一只云豹。月光透过枝叶洒在它身上,灰黄色的皮毛上覆盖着大块云状斑纹,粗长的尾巴从树杈上垂下来。
云豹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绿幽幽的光,死死盯着水潭边那只正在喝水的麻羊子,身体压得极低,后腿已经微微弓起——正准备扑击。
张晓峰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难怪这片区域从没发现过麻羊子,看来是被这只云豹从深山里追出来的。
打哪个?
打云豹?豹皮虽然值钱,但用98k打,子弹贯穿过去就是两个洞,皮子就废了大半。而且云豹趴在树杈上,角度刁钻,光线又暗,一枪不一定能打中要害。万一没打中,麻羊子也会被惊跑,到头来又是一场空。
打麻羊子?距离不到四十米,角度正,光线好,一枪毙命十拿九稳。就麻羊子了。
张晓峰重新瞄准麻羊子,手指缓缓压下扳机——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开,麻羊子应声倒地,四条腿蹬了几下就彻底不动了。
几乎是同时,树杈上的云豹被枪声惊得猛地弹起来,晃了一下稳住身形,转过头朝张晓峰这边看了一眼。那双绿幽幽的眼睛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然后纵身一跃,无声地落在树下的灌木丛里。灌木丛晃动了几下,就再没了声息。
张晓峰端着枪等了一会儿,确认云豹走了,才站起来朝水潭边走去。
麻羊子已经断了气。张晓峰蹲下来,抽出猎刀放了血,然后开膛破肚,把内脏一样一样掏出来——心、肝、肺、肠、肚,放进背篓里。肠肚明天加野葱爆炒一盘,下酒一流;心肝肺给墨墨和黑虎打牙祭。
他提着背篓走到水潭边,蹲下来,把内脏倒进浅水里准备简单清洗一下。
就在这时,像是有一根针从后脊梁上划过去,浑身的汗毛在一瞬间同时竖了起来。头皮阵阵发麻,后脊梁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墨墨都没有任何觉察,还在旁边舔着爪子。
张晓峰没有回头,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思考。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了反应——右手握住了猎刀的刀柄,手腕一转,刀刃从腰间划出一道弧线,朝身后挥去。
那只云豹根本就没有离开多远。
云豹是猫科动物里最擅长无声接近猎物的种类之一。
这只云豹刚才并没有走远,而是借着灌木丛的掩护,绕了一个大圈,从下风口无声无息地摸到了张晓峰身后。
月光照在那云豹身上,那双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蹲在潭边的张晓峰,后腿已经弓起,尾巴像一根标枪一样笔直地伸在后面——那是猫科动物扑击前的姿态。
就在张晓峰握刀转身的瞬间,云豹已经扑了过来。
猎刀挥出,刀刃擦着云豹的前爪划过去,割断了几根豹毛,在月光下飘落。云豹在空中硬生生扭了一下身体,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刀,前爪在张晓峰的肩膀上擦过去,撕破了他的衣裳,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
张晓峰侧身一闪,云豹从他身边擦过,落在潭边的鹅卵石上,四只爪子在水里激起一片水花。
这只云豹极其凶悍,刚一落地就立刻转身,后腿在鹅卵石上猛地一蹬,再次扑上来,这次目标是张晓峰的脖子。
就在这时,墨墨从侧面冲了上来。它没有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在云豹即将扑到张晓峰身上的瞬间,一口咬住了云豹的后腿。锋利的犬齿深深嵌进豹子的皮肉里,鲜血顺着墨墨的嘴角往下淌。
云豹惨叫一声,回头便咬。豹牙在月光下闪着惨白的光,直取墨墨的脖子。墨墨及时松口,往后一闪,但还是没完全躲开——豹牙擦着它的耳朵划过去,耳朵边缘被划出一道血痕。
云豹被墨墨咬了这一口,动作慢了半拍。张晓峰抓住这个机会,一脚狠狠踢在云豹的肚子上。
这一脚张晓峰用尽了全力。云豹被踢得往后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身,撞在一块大石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云豹从石头上滑下来,四只爪子撑着地面,晃了晃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肚子上被张晓峰踢过的地方还在微微起伏,皮毛上沾满了水渍和泥巴。
张晓峰握着猎刀,死死盯着它。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墨墨站在他旁边,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耳朵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云豹站在原地,看着张晓峰,又看了看墨墨。它的眼神很冷,但没有再次扑上来。它衡量着眼前的局势。然后转过身,动作沉稳而从容地朝密林深处走去,那条粗长的尾巴在身后缓慢摆动,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的阴影里。
张晓峰握着猎刀,仍保持着防守的姿态,盯着云豹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才慢慢放下猎刀。肩膀上的抓伤火辣辣地疼,他用手按了一下,还好,不深,只是被豹爪擦破了皮。
墨墨耳朵上的伤口此时也没再滴血,张晓峰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只是擦伤,没伤到软骨。
“好样的,墨墨。”张晓峰揉了揉墨墨的头。墨墨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摇了摇。
他把散落在地上的内脏捡起来重新清洗了一下,又把麻羊子也放进背篓里。五十多斤,轻松。背上背篓和竹弩,提着枪,叫上墨墨,沿山路往回走。
走在路上,张晓峰的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只云豹。
这只云豹跟上次被老虎咬死的那只不一样——那只明显是被老虎追得慌不择路,攻击刘木匠时也是仓促出手,实力没发挥出来。但这只不一样,无声无息从背后摸上来,每一次扑击都极其精准,被踢飞后还能冷静判断局势果断撤退。是个厉害的对手。
回到木屋时已经很晚了。远远就看见木屋的灯还亮着,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显眼。
张晓峰把麻羊子放在灶屋里,回到卧房。
收音机还响着,但音量很低,放着不知名的老歌。陆青雪躺在床上,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已经睡着了,被子只盖到胸口,脚露在外面。
黑虎看见张晓峰立马站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就跑出去找墨墨了。
张晓峰把收音机关掉,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又把她露在外面的脚塞回被窝里。
轻手轻脚退出来,走到灶屋仔细看了看。
灶台冷锅冷灶,看样子陆青雪晚饭都没做来吃。
张晓峰皱了皱眉,把从周福生家带回来的蚌肉从背篓里拿出来,用野芋头叶包着的,还是新鲜的。
他把蚌肉切成细条,野葱切成斜段备用。
灶膛里塞了把干松针,划根火柴点燃,火苗很快引燃了细柴。锅热后倒进菜籽油,下姜片蒜瓣爆香,又加了几个干辣椒段和一小撮花椒,麻辣味炸开的瞬间整个灶屋都被笼罩了。然后把蚌肉倒进去大火快炒,蚌肉在热油里卷了起来,最后撒了把野葱段,翻炒几下出锅。
一大盘野葱炒蚌肉,蚌肉白嫩嫩地蜷在亮晶晶的油汁里,麻辣鲜香。又热了碗冷饭,把饭菜端到卧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青雪。”
陆青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晓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不久。”张晓峰把饭菜放在书桌上,扶着她坐起来,“你怎么晚饭都不吃?”
陆青雪靠在床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不知怎么的,困得很,不想动,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你呀你,不吃饭怎么行。你现在可是两个人,你不吃,娃儿也要吃。”张晓峰把筷子递给她,“尝尝,野葱炒蚌肉。”
陆青雪接过筷子,夹了一块蚌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嗯,这个又脆又嫩,是什么啊,这么好吃。”
“就是蚌壳肉。在福生那边的小溪里捡的,我带了点回来给你尝尝。”
陆青雪吃了几口,抬头看着他:“你呢?你怎么不吃?”
“我在福生那边吃过了。”张晓峰站起来,“你吃着,我去把麻羊子处理一下。”
“麻羊子?”陆青雪筷子顿了顿,“什么麻羊子?”
“也就是书上说的中华斑羚,我们这里叫麻羊子。五十来斤呢。本来今天刚出门就发现只麂子,追了一天,结果追到大山口被福生那家伙一枪吓跑了,还好回来的路上碰见这只麻羊子,也不算白跑一天。”张晓峰把今晚的遭遇说得轻描淡写,被云豹偷袭的事只字未提。
张晓峰回到灶屋,把麻羊子放到案板上,提着还剩下内脏的背篓到屋后沁水荡边。心肝肺用清水洗净,沥干水分放在盆子里。肠肚翻过来,用盐巴和草木灰反复搓洗,直到没有黏液和异味。
心肝肺给墨墨和黑虎打牙祭,肠肚明天加野葱爆炒,下酒一绝。
麻羊子用麻绳捆好四蹄,挂在灶屋的房梁上——这麻羊子不用剥皮分割处理了,明天直接背到黑市卖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