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峰看着陆青雪在坝子上摆弄那双凉鞋,翻来覆去地看,穿上走了两步又脱下来,拿在手里打量鞋面上那朵小塑料花,嘴角始终翘着。
张晓峰笑了笑,抬腕看表——才十点钟。“青雪,要不早点弄午饭吃,吃了我去打木姜子和花椒。”
陆青雪抬起头,把凉鞋放回屋里:“要得。这几双新鞋我拿进去放好——凉鞋和凉拖鞋等天热了再穿,解放鞋等脚上的穿烂了再换。”
张晓峰点点头,来到灶屋看了看。
早上炒的葱爆肠肚还剩大半盘,就不再做什么菜了。
烧了点开水,扔了点野菜,只放了点盐,做了个野菜汤,又从泡菜坛子里捞了几片辣白菜切成细条,将就吃一顿。
吃过饭,张晓峰开始收拾东西。
一个大背篓,里面放了个大篮子、一把镰刀、两个大编织袋——这编织袋还是过年去杭城时刘副厂长给的,每个可装米一百斤。
张晓峰又想了想去卧房翻出去年让木根嫂做兔皮衣裤时顺带做的那双露指兔皮手套戴上。
刚要出门,陆青雪却拿个草帽站在一旁,看样子也准备要去。
张晓峰急忙拦住:“青雪,你就别去了,恁个大的肚子,万一碰到哪点怎么办。那片山坡离这儿不远,要不到多长时间我就回来。你到时在家负责把木姜子和野花椒里面蔫的坏的梗梗蒂蒂挑出来,有的是事情做。”
陆青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也没再坚持。
张晓峰背上背篓,叫上墨墨,没带枪弩——那片山坡离木屋不远,又不是深山,墨墨在旁边放哨就行了。
山路两边野花开得铺天盖地,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
走了四五十分钟,到了那片山坡。
张晓峰站在坡脚往上看了看——这片山坡向阳,坡度不算很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树。那些木姜子树就混在灌木丛里,高的有两三米,矮的也就一人高,树枝上结满了绿莹莹的小果子,一簇一簇挤在枝头,把枝条都压弯了。
张晓峰把背篓放在坡脚一块平地上,拿出镰刀和大篮子,戴上兔皮手套。走到一棵木姜子树前,伸手抓过一根枝条,捏住一簇果子轻轻一拧,整簇果子就落进了掌心。高处的枝条够不着,就用镰刀把枝条勾过来,踩住镰刀柄,腾出双手慢慢摘。有些枝条太粗镰刀勾不弯,就踮起脚伸手去够。再高些的干脆爬上树,把篮子挂到树枝上,骑在树杈上一手扶着树干一手去摘。
墨墨在树下抬起头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呜声,像是在说“你小心点”。
摘满一篮就回到背篓那里倒进大编织袋里。不到一个钟头,第一个编织袋就装满了。张晓峰把袋口扎紧,掂了掂——看着满满一大袋,其实这一袋顶多也就三十来斤。
正要开始装第二袋,手上动作忽然停了。旁边一丛灌木底下藏着一棵野花椒树,枝条上挂满了野花椒,颗粒比家花椒小些,但油胞密布,张晓峰摘一颗用手指一捻,麻味直冲脑门。
张晓峰记下位置,明天再来专门摘花椒,今天先把木姜子摘完。
又不到一个钟头,第二个编织袋也装满了。张晓峰把袋口扎紧,一个袋子放进背篓里,另一个袋子横放在背篓口子上,用麻绳捆好固定。试了试——不重,六十多斤。
他把镰刀放回背篓,提着篮子走到旁边一处刺笼旁。
这是刚才打木姜子时发现的,刺笼上挂着一颗颗紫红色的刺泡——栽秧泡,这时候正是熟透的季节。
刺泡有指头大小,表面是一粒粒小颗粒聚在一起,紫红紫红的,有的已经红得发黑,泛着诱人的光泽。
张晓峰小心翼翼地把藤蔓从刺笼上拉开,刺笼上的倒刺勾住了他的袖口,扯了两下才扯开。刺泡一簇一簇的,有些熟透了一碰就掉,赶紧用手在下面接着。将刚接着的刺泡放进嘴里轻轻一抿,就在舌尖化开了,酸酸甜甜的汁水溢了满嘴。这东西在城里根本吃不到——太娇嫩了,稍微碰一下就破,只有山里人才能吃到这最新鲜的。
张晓峰把篮子放在地上,两只手开始采摘。刺泡不能捏,只能轻轻一碰就下来。有些长得太里面,手伸进去没手套防护的地方被刺笼扎了好几下,手臂上也划了好几道白印子。
摘了满满一篮子,差不多有十斤。篮子底下的刺泡有的都被压得微微有些变形,渗出紫红色的汁水。
张晓峰背上背篓,把竹篮提在手里,叫上墨墨往回走。
回到家时一点多点,陆青雪正坐在坝子上无所事事,黑虎趴在她脚边打盹。
“这么快就回来了?”陆青雪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篮子,“哇!摘了这么多刺泡!我喜欢!”
“嗯,你去洗洗吃吧。”张晓峰把背篓放在地上,解下横放着的那个编织袋,把木姜子倒进地上一个空盆里,“一会你先挑着,我再去一趟。今天把木姜子摘够了,明天就专门找花椒摘。”
“嗯好的。”陆青雪提着篮子边往厨房走边应道。
张晓峰背上背篓,带着墨墨又往那片山坡走。
这次走得快些,不到四十分钟就到了。
下午的太阳有些大,晒得后背发烫,张晓峰把草帽往下压了压,继续摘,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墨墨找了块树荫趴着,舌头伸得老长。
又是两个编织袋装满,张晓峰扎紧袋口,背上背篓就往回走。
大约三点钟回到家。远远就看见陆青雪还坐在坝子上,旁边一根板凳上搁着一篮子洗好的刺泡,一根板凳上放着大木盆,里面是挑好的木姜子。
没挑的堆在地上的另一个盆里,旁边还有个盆里装着不要的梗梗蒂蒂和小的坏的木姜子,丢头很大。
陆青雪挑一会儿就吃几颗刺泡,黑虎趴在她脚边,见她伸手去拿刺泡就抬头看一眼又趴回去——看来对这个它没啥子兴趣。
张晓峰把这次的收获放到那还没挑的木盆旁,抓了一把刺泡坐在旁边吃了起来。刺泡酸甜多汁,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果汁,走了恁个远的路正渴得很,连吃了几大把才过瘾。
吃完刺泡点了根烟,抽完也休息够了,就和陆青雪一起挑了起来。
“青雪,你说咱娃儿以后长得像哪个?”
陆青雪手里挑着木姜子,头也不抬:“像你嘛,力气大,能打猎。”
“女娃儿家家力气大有什么好,还是像你好,斯文,好看。”
陆青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哟,今天嘴上抹了蜜了?怕是做了啥子亏心事吧。”
“我天天都抹了蜜的,你没尝出来?”
“呸,肉麻死了。”陆青雪把几颗焉了的木姜子丢进废料盆里,耳朵尖却红了。
张晓峰笑了笑,又低头挑木姜子。过了一会儿,陆青雪忽然开口:“晓峰,你说咱们这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吗?”
张晓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着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陆青雪低着头,手指轻轻拨弄着盆里的木姜子,“就是觉得……现在的日子太好了。好得我有时候有点怕。”
张晓峰放下手里的木姜子,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因为长时间挑拣木姜子,指尖沾满了木姜子的香气。“怕啥子?有我在,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陆青雪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在闪。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嗯。”
两人一直弄到晚上六七点,终于把所有木姜子挑拣完毕。
四大口袋的木姜子,最终剩下的精品只有三十来斤,丢头才叫个大——四分之三都扔掉了。
张晓峰把挑好的精品木姜子倒进大盆里,端到沁水荡边,用清水反复淘洗。
木姜子在水里浮浮沉沉,表面的灰尘和杂质被水冲走,洗了三四遍直到水清了才捞出来,放在筲箕里沥干水分。
“明天再弄油。”张晓峰把筲箕端进灶屋,放在案板上。
两人今天吃了起码七八斤刺泡,肚子不怎么饿,饭都懒得做了。
剩的那点爆炒肠肚留给陆青雪下稀饭,张晓峰自己切了两片辣白菜下了两碗稀饭。接着洗漱完就早早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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