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破开山脊线,林子里雾气还没散透,山路上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一串。
陈木根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王大柱、何田水、李老三,还有二狗子。五个人踩着露水,裤腿湿了半截,一个个精神抖擞。
在张晓峰这儿做活路,跟别处不一样。
别处修房造屋,主家供顿饭能见着点油星子就算厚道了。
张晓峰这儿,顿顿有肉,干饭管饱。
这年头啥子概念?
肉,是过年过节才有的念想。
所以人人都攒着满身的劲儿,不为别的,就为这口吃食,也得把活路做得巴适。
灶屋里头,王春梅早就忙活开了。
灶膛里塞着三根松木劈柴,火苗子舔着锅底,噼里啪啦响得热闹。
大铁锅里熬着一锅大米稀饭,稠得勺子插进去能立住。
听见坝子上动静,她从灶台边直起腰,转身从墙角泡菜坛子里捞出一颗辣白菜,快刀起落,嚓嚓嚓切成细条,码进粗瓷碗里。
灶台另一边热的是昨天剩的竹鼠肉,锅盖一掀,一股子浓香直冲屋梁。
张晓峰从卧房出来,一边扣着扣子一边往灶屋走:“春梅大姐,早饭好了没?”
“好了好了,叫大家吃饭吧。”
大碗稀饭下肚,竹鼠肉一人分了几块,辣白菜就着稀饭呼噜呼噜往嘴里刨。
吃完嘴巴一抹,碗筷一搁,即刻上工。没人磨蹭。
陈木根走到悬空平台,挨个查验木桩。
手扶上去摇了又摇,确认桩基吃进岩壁的深度够不够。
又趴下去看斜撑,眯着眼睛瞄水平线,检查有没有位移。
山里雾气重,木头受潮容易变形,昨天立好的桩子,今天不一定还稳当。
连看了三四遍,确认每一根都纹丝不动,他才站直身子。
“要得,稳当。”
陈木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开口分派活路:“今天封墙、立架、编竹排,各有各的活路,莫乱。”
他伸手指向王大柱:“大柱,你跟我负责主体框架,凿榫眼、立主柱、校水平。”
目光转向坝子角上堆着的那堆老竹:“何田水,李老三,你们俩手巧,专门破竹篾编竹排。昨天晓峰砍回来的老竹全用上,编密实些。”
何田水点点头,李老三已经把篾刀摸出来了。
“二狗子,年轻力气足,专职搬料递工具,哪里缺料往哪补,腿脚麻利些,莫耽误事。”
最后他转头看向张晓峰:“晓峰你不用定点,哪里忙不过来就往哪搭手,满场飞就行。”
“要得,陈哥你安排就是。”
人手齐备,家伙什儿一字排开——框锯、凿子、木锤、篾刀、墨斗、曲尺。
陈木根从兜里掏出块磨刀石,最后蹭了两下凿刃,手指在刃口上刮了刮,满意地点点头。
“开干。”
最先动的是驴圈主框架。
陈木根蹲在平台上,手持凿子,对准昨天提前标好的点位。
凿刃对准木纹,沉腕发力——咔!木屑崩飞。
第二凿——咔!凿刃吃进去半指深。
老松木木质紧实,纹理密,每一凿下去木屑纷飞如雪。
陈木根不紧不慢,一凿一凿往下开,四个榫眼,每个足足十多公分深。
拿手指探进去摸了摸,四壁平整垂直,底部方正。
“榫眼必须深、直、正。”
他边修边念叨:“根基扎实了,日后承重才稳。山里搭建,不怕费工,就怕偷懒。你今天省一把力气,冬天大雪一压,屋子就给你脸色看。”
王大柱在旁边认真点了点头:“记住了陈哥。”
四个榫眼开完修完,陈木根起身揉了揉腰,抬手示意王大柱过来。
两人合力抬起一根粗壮松木主柱——三米长,碗口粗,入手沉甸甸,少说七八十斤。
柱脚削出的榫头跟平台榫眼严丝合缝。
王大柱抱着立柱对准榫眼慢慢放下,木头跟木头咬合,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陈木根手持木锤围着立柱转了一圈,确认四面垂直,这才举起木锤对准柱顶,自上而下均匀敲打。
敲到第七下,声响变了——从闷响变成了实在的沉响,像拳头打沙袋,不飘。
“吃稳了。”
陈木根高举木锤,对准柱顶重重两下。
松手一摇,立柱纹丝不动,像从平台里长出来的一样。
四根主柱依次立稳,笔直挺在平台四角。
接下来是狗舍。
两侧狗舍矮小简单,结构跟驴圈一样都是卯榫,尺寸小了一半不止。
陈木根和王大柱熟门熟路,凿眼、立桩、夯实一气呵成。
黑虎的狗舍大些,墨墨的稍小。
不到半个钟头,两间大小不一的狗舍立柱全部完工。
厕所尺寸适中,结构更简单。
前后不到两个钟头,四间房舍的立柱全部立稳。
悬空平台从空旷架子,变成了有骨架的雏形。
“歇口气。”
陈木根拿袖子擦了把汗,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
众人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坐平台木板上,有的蹲坝子边。抽烟的抽烟,喝水的喝水。
二狗子不抽烟,坐在坝子边上掰着指头算晌午吃啥子,逗得众人大笑。
笑声还没散,趴坝子边的墨墨和黑虎忽然双双竖起耳朵。
墨墨从趴着的姿势翻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黑虎前腿一撑站起身,朝山下山路方向发出两声短促的吠叫。
张晓峰从屋里出来,顺着两条猎犬的视线往山路那边看。
蜿蜒山路上,两道人影正慢慢走来。
前头那个人身形魁梧,肩上横扛着一杆黑沉沉的东西——虎头双管。
再近一些看清楚了,正是周福生,身后跟着张春兰。
“福生!春兰!”
张晓峰扬手喊了一声:“你们两口子怎么来了?新房子收拾妥当了?”
周福生咧嘴一笑,放下猎枪和背篓,抬手擦擦额角的汗:“大哥,嫂子,家里收拾妥当了,惦记你们,就过来看看。”
“也没啥带的。”
他嘿嘿一笑,伸手从张春兰背篓里拎出一只大竹篮:“今早天亮我和春兰去山涧小溪摸了一篮螃蟹,还捡了些蚌壳。”
竹篮上的布一掀,坝子上几个人全凑过来看。
密密麻麻全是鲜活的山螃蟹,个个都有小孩拳头大,少说十四五斤。
“乖乖,这个头都不小啊。”陈木根啧啧称奇。
张春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哥,嫂子,我们没啥拿得出手的,只能摸点这个,别嫌弃。”
周福生先前放下来的背篓里全是蚌壳。
个个壳大肉厚,乌黑发亮,最大的比成人巴掌还大,足足好几十斤。
螃蟹和蚌壳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这两口子是真的有心了。
“这么多!”
王春梅从灶屋里出来,围腰上还沾着菜叶子,一看这满地的河蚌螃蟹,眼睛瞪得老大。
“春梅大姐,这些溪货你先收进去,先不忙弄,这个处理起来费工夫。中午你先简单做点对付一口,下午我帮你一起收拾,晚上咱们好好整一桌,喝点酒热闹热闹。”
“行,中午简单吃点,下午一起收拾。”王春梅欣然应下。
午饭没啥花样。
一大锅白米干饭,切了三四斤野猪肉混合野葱炒了一大盆,又炒了盆野菜,切了盘辣白菜。
简单,但实在。
众人三下五除二扒完,稍作休憩。
陈木根第一个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来来来,都起来!下午封墙!”
封墙是今天的重头戏,也是最费工夫的工序。
陈木根居中指挥,嗓音不大但穿透力强:“先封驴圈主墙,再弄狗舍厕所!墙板竖装,卡槽对位,木钉锁死!”
这次建房的封墙不是全封闭——这是张晓峰之前就跟陈木根商量好的格局,半透半封。
驴圈四面墙,下半截一米二高全用厚实木板封闭,上半截用竹排围挡,透风通气不闷。
靠坝子这面留出入门,添草喂料、清扫圈舍方便。
两间狗舍不一样,全部实木板封闭,严丝合缝,墙上不留窗,只留狗门。
厕所也是实木板搭建,但一米五以上的墙板间特意留了指宽缝隙,通风散味。
这格局看似简单,实则处处有讲究。
陈木根指挥,王大柱主力,二狗子打下手,三人一组从驴圈东墙开始。
厚实松木板一块一块竖起来,卡进立柱侧面提前开好的凹槽里,再用木钉从侧面钉进去锁死。
木锤敲打木钉的声音沉闷有力,一下一下,节奏分明。
周福生两口子一上手,工期瞬间提速。
两人手脚麻利,搭手抬板、辅助固定、整理竹排,哪里需要往哪去,半刻没闲着。
何田水和李老三那边编竹排的活路也到了最紧张的阶段。
篾刀起落间,粗竹破成宽窄均匀的细篾,手腕翻飞横竖交错,一压一挑一收一放,细密紧实的竹排一点点成型,码在坝子边上越摞越高。
陈木根看进度飞快,直起腰朝张晓峰喊了一声:“晓峰,封墙人手够了!你们去后山割茅草,明天苫顶用,多割几捆!”
“要得!”
张晓峰拍掉身上木屑,转头招呼周福生和张春兰。
三人各拿镰刀,张春兰又背上一个大背篓,整装出发。
墨墨蹭地蹿起来摇着尾巴要跟。
张晓峰弯腰摸了摸它脑袋,笑着拦下:“不去山里,就在附近坡地割草,你在家守屋。”
墨墨喉咙里发出两声委屈的呜呜,耷拉着耳朵趴回原地。
割茅草的地方不远,顺着平缓山路往张家湾外侧的向阳坡地走,不到两里地。
这片山坡日照足,土质干,长出来的丝茅草秆高根粗,密密麻麻成片齐腰。
这个季节割正好,草秆水分少,晒一天就能用,苫出来的屋顶才耐得住风雨。
张晓峰弯腰俯身,镰刀贴地一划,嚓的一声脆响,整把茅草齐根割下。
周福生两口子常年务农,割起草来比张晓峰还利落,镰刀在手里翻飞起落,成片茅草顺势倒伏。
不到一个钟头,满满一坡茅草齐根割倒,铺了半面山坡。
三人收拢草垛,理顺草头对齐草根,麻绳捆成粗大草捆。
张晓峰和周福生各挑两大捆,扁担压得咯吱响。
张春兰背篓装一捆背上,顶上再横架一捆,压得她弯了腰,但脚步稳当,一步步沿着山路往回走。
回到坝子,茅草尽数摊开晾晒,借着午后太阳褪去潮气,明天盖顶才耐得风雨。
张晓峰让周福生两口子继续去把剩下的茅草挑回来,自己则带着王春梅提前筹备晚饭。
灶台边,王春梅已把几十斤溪蚌山蟹处理妥当了。
几十斤蚌壳,壳一只只撬开,摘除内脏清理泥沙,刮掉裙边上的黏液。
最费工的是蚌肉斧足——那是河蚌身上最精华的一块肉,紧实有嚼劲,但天生老韧,直接下锅咬不动。
“晓峰,这个咋个弄?”王春梅拎着一块斧足,拿不准主意。
张晓峰接过一看,转身从灶台边拿了根擀面杖:“用这个,反复捶打,打松了肉质才嫩。”
王春梅照做,将蚌肉搁在案板上,擀面杖一下一下均匀拍打。
几十斤大河蚌,最终只得五六斤净肉,每一条都经她反复捶打,从硬邦邦打成软嫩弹手。
大木盆里,洗干净的野生山螃蟹堆得满满当当,只只肥硕饱满。
张春兰坐在坝子边,拿刷子一只一只刷蟹壳,刷得干干净净。
张晓峰从灶屋梁上取下昨天猎的野兔,又抓了几把晾晒半干的溪虾。
野兔昨天剥皮去脏后用盐腌了一宿,肉质紧实。
溪虾是前几天山涧里捞的,晒到半干,虾肉收缩得紧致弹牙。
“春梅姐。”
张晓峰挽起袖子,从刀架上抽出菜刀:“今晚我亲自掌厨,你给我打下手就行。”
王春梅笑了:“行行行,大厨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