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峰快步朝自家木屋走去。
远远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陈木根一行人一早开工,正在细致检修驴圈、厕所木门,查漏补缺,完善收尾。
墨墨、黑虎听见脚步声,飞快窜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一样,围着他脚边打转,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
“陈哥,大伙都停一下!”
张晓峰站在坝子中央,高声喊了一句。
所有人纷纷放下手里活路,转头看来。
陈木根从驴圈屋顶上直起腰,王大柱放下锤子,何田水和李老三停下手中的篾刀,二狗子从灶屋门口探出脑袋,王春梅、张秀英、张小军几兄弟,尽数聚拢过来。
“我拉回来五百斤大米、十斤菜油,还有一副驴车轮子!都在外面车上,大家一起去搬货!”
一句话落地,全场瞬间寂静。
下一秒,全员炸开。
“五、五百斤大米?!”
二狗子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这荒年月,谁家能一次性拿出五百斤大米?简直是天降甘霖!
王大柱激动得手都哆嗦,搓着巴掌喊道:“走走走!赶紧搬!”
一群人浩浩荡荡冲出山路。
卡车旁,十个麻袋,一袋五十斤,沉甸甸压得扎实。
力气大的一人扛两袋,陈木根和王大柱各扛两袋,麻袋压在肩上,两人脚步却轻快得很。
力气稍弱的扛一袋。
张秀英用背篓背一袋还加十斤菜油,张小军、张小宝两兄弟合力抬一袋,两个少年咬着牙,额上青筋都鼓起来了,却一声不吭。
张晓峰、张建军抬着笨重的驴车轮子压后。
一路山风拂面,所有人脸上都是藏不住的喜色。
沉甸甸的粮食,就是乱世荒年里最踏实的底气。
回到坝子,众人七手八脚将全部大米、菜油搬进干燥灶屋,整齐码放靠墙。
十个麻袋堆成一座小山,瞬间占满半间灶屋。
二狗子看着那堆粮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麻袋,喃喃道:“我家从来就没有过这么多大米。”
安顿好粮食,张晓峰拎出背篓里的猪头和大肠,蹲在沁水荡边处理下水。
破损的大肠最是难洗,腥臭重、粘液多,闻着就让人皱眉。
张晓峰手法老练,直接翻面,抓一把草木灰反复揉搓七八遍,灰黑的草木灰裹着粘液变成一团团黑泥,彻底搓掉粘液脏污。
再抓细盐二次杀菌去味,盐粒在肠壁上搓得沙沙响。
最后山泉清水反复冲洗,几番折腾,原本腥臭的大肠干干净净,全无异味,沥干水分备用。
这时,沁水荡另一头,张小军几兄弟正蹲在水边忙活。
竹篮里满满当当,全是肥厚新鲜的野生木耳,一朵朵黑得发亮,肉嘟嘟的。
“小军,哪来这么多木耳?”张晓峰诧异问道。
张小军抹了把脸上水珠,咧嘴笑道:
“哥,今早我和小宝到你这吃过早饭后,去驴圈下面的松树林屙屎,看见几截烂朽老树,上面长满木耳,密密麻麻的,我们就全摘回来了!”
“正好。”
张晓峰眼底含笑,“中午就做木耳爆炒肥肠。”
回到灶屋,火旺汤滚。
张晓峰刀起刀落,肥肠切段,木耳撕碎。
铁锅烧辣,淋上新换的菜籽油,油温飙升,下入姜丝、蒜末、干辣椒、野花椒爆香。
滋啦——
肥肠下锅大火爆炒,猛火颠勺,肥肠快速蜷缩卷边,微微焦黄,油香冲天。
淋酱油、撒花椒、兑少许盐味,最后下木耳翻炒挂汁。
短短片刻,一大盆麻辣鲜香的木耳肥肠出锅,油亮红润,热气腾腾,香味飘满整个坝子。
王春梅同时也焖出一大锅雪白干米饭。
荒月里的白米饭,配重油重味的爆炒肥肠,简直是顶级盛宴。
午饭桌上,所有人埋头猛干,筷子翻飞,没人说话,只剩咀嚼吞咽的畅快声响。
张小宝满嘴油光,吃得腮帮子鼓鼓,含糊嘟囔:“哥,太好吃了!这饭、这肉,太香了!”
二狗子连扒了四碗饭,筷子还在往肥肠盆里伸。
饭罢歇晌,张晓峰开始精细打理大猪头。
他架起柴火,把火钳烧红,细细烫遍猪头每一处缝隙。
猪耳眼、鼻洞、褶皱死角,反复烫燎,烧红的火钳戳上去,滋的一声冒起一股青烟,焦毛味弥漫开来。
根除细绒毛后,再用菜刀细细刮皮,沙沙声响里,黑毛尽数脱落,猪头刮得白净干净。
整颗猪头下入大铁锅,山泉水满浸没过,干辣椒、干花椒、野山姜、酱油、盐尽数入锅,再抓桂皮、八角、香叶几种干香料,盖紧锅盖。
大火烧开,转文火慢卤焖炖。
卤香慢慢升腾,悠悠漫山遍野,连坝子下面干活的陈木根都吸了吸鼻子。
陈木根几人吃过饭,扛起斧头柴刀进山伐木备料,继续赶工家具木料——以前留来做家具的木料,被这次建驴圈基本用光了。
坝子瞬间安静下来。
张晓峰站在院中央,环顾自家新修的院落。
新盖两间木屋、驴圈、干净厕所、规整狗舍。
唯独脚下土坝子、泥地灶屋,一遇雨天便是泥泞满地,脏污不堪。
看着遍地黄泥,他心头一动——溪边鹅卵石无数,圆润光滑、结实耐踩,正好趁这几日人手齐全,铺石整地,硬化院坝。
念头既定,他立刻喊来张秀英、张建军、张小军、张小宝四兄妹。
一说铺石头院坝,几人立马拍手赞同,干劲十足。
一行人扛起背篓、带上扁担,跟着张晓峰去往山下小溪。
溪水冰凉透彻,水底铺满经年冲刷的圆润鹅卵石,大小均匀、质地紧实,是铺地绝佳石料。
四个年轻人卷起裤腿,踩入溪水,弯腰捡拾石头。
溪水没过脚脖子,冰得人直吸气,但没一个人叫苦。
墨墨乖乖蹲在岸边,静静看守。
张晓峰和张建军来回往返,一趟趟背石、挑沙。
石头沉,背篓的竹篾勒进肩膀,压出深深的红印。
运回石料细沙,即刻开工铺灶屋地面。
先以锄头找平泥地,再一颗颗嵌铺鹅卵石,平面朝上,排列整齐。
每铺一颗,便用木锤夯实,缝隙填满细沙,再度锤紧,确保平整稳固、踩之不晃。
姐弟几人不停往返运石,汗水湿透衣衫,却个个干劲爆棚,毫无怨言。
整整一下午埋头苦干。
夕阳西下时分,整个灶屋地面尽数铺完。
满地鹅卵石整齐密实,纹路好看,干净利落,彻底告别泥泞黄泥地。
张晓峰从灶屋里走出来,看了看外面的大坝子——这坝子比灶屋大多了,就算又刚建了两间房,剩下的也还有一百五六十平方。
灶屋那不足十平方的地面铺好都要一下午,这坝子怕光是捡石头就得跑不知多少趟。
不急,反正堂哥堂姐弟弟他们在这里还要待些日子,慢慢来。
傍晚时分,陈木根一行人伐木归来,扛着新伐的松木,满头大汗。
踏入坝子第一眼,就看见焕然一新的石头地面。
二狗子忍不住上去踩了好几脚,鞋底在石头上磕出清脆的响声,满脸惊奇:
“我的天!这地铺得太巴适了!又平又硬,再也不踩烂泥了!”
此时灶屋内,卤香浓郁得化不开。
王春梅掀开锅盖,卤得通透软烂的大猪头热气腾腾,酱红色的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
轻轻一拆,骨肉分离,骨头光溜溜地脱出来,整整拆出六七斤肥厚猪头肉。
快刀切片,皮肉分层、油亮红润。
再采来新鲜野葱切段,热锅爆炒,快速翻匀入味。
一盆野葱炒猪头肉端上桌,红绿相间,香气扑鼻。
搭配清炒野菜、剩的肥肠,满满一桌丰盛晚饭。
众人围坐,大快朵颐,满嘴油香,心里踏实安稳。
晚饭结束,天色彻底黑透。
张晓峰叫住准备返程的陈木根几人:“陈哥,大家留一步。”
他早已提前分装好了粮食。
最大一袋五十斤大米,递给陈木根。
王大柱、二狗子、何田水、李老三,每人三十斤精米。
沉甸甸的麻袋,压得人手心发沉。
荒春三十斤米,足以保一家老小平安熬过荒月。
陈木根攥着米袋,指尖微微发颤,沉默良久,抬头看向张晓峰,嗓音厚重沙哑:
“晓峰,这年头,粮食比金子还贵。这份恩情,我陈木根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记一辈子!以后你但凡有事,水里火里,我们随叫随到!”
说罢,扛起米袋,转身踏夜而归。
几人个个面带赤诚感激,背着救命粮食,满心温暖离去。
随后,张晓峰又分出一百斤大米,交给张家四兄妹带回老宅接济全家。
张建军抱着米袋,笑得憨厚实在:“这下家里彻底不愁了!爷爷奶奶今晚肯定能睡个安稳觉!”
“明日照常过来,到我这里吃。”张晓峰叮嘱。
“晓得!”
四人背着粮食,踏着夜色远去,背影渐渐融进山林夜色。
手电筒的光柱在山路上晃了几下,便消失在黑暗里。
喧闹一日的坝子,终于彻底安静。
灶屋暖黄灯光透过门缝洒落,温柔铺在崭新的鹅卵石地面上。
陆青雪和王春梅坐在长条凳上轻声闲谈,岁月安然,烟火温馨。
张晓峰独坐院中大石上,点燃一支烟。
夜风穿林,松涛阵阵。
墨墨走过来趴在他脚边,黑虎在不远处竖起耳朵警戒。
他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家、满仓存粮、身边安稳的亲人兄弟。
山虽苦,岁虽难,但只要人肯干、心有度、有情义,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
所有风雨坎坷,终将化作来日的万丈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