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
陈木根几个吃过早饭,扛起扁担麻绳就进山了。
昨天砍的木料还堆在林子里,得趁今天全部扛回来。
张建军、张秀英、张小军、张小宝四兄妹,也背上背篓往小溪边走去。
继续捡石头、挑细沙,为铺坝子储备石料。
张晓峰正准备跟上去帮忙,刚走到坝子边。
墨墨和黑虎忽然同时竖起耳朵,齐刷刷朝山路方向紧盯。
不多时,崎岖山路上缓缓现出两道人影。
走在前头的是周福生,背着空背篓,脚步虚浮无力,踩在碎石路上频频打晃。
张春兰跟在身后,脸色蜡黄憔悴,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福生?”
张晓峰见状,快步迎了上去。
周福生走到坝子跟前,刚放下背篓,嘴唇微微颤动。
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子猛地一晃,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张晓峰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手掌触碰到他的胳膊,心头猛地一沉。
不过几日前,这人还在坝子上吃肉喝酒,壮得像头蛮牛。
如今短短两三天不见,全然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大……大哥……”
周福生嗓音沙哑干涩,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干透的棉花,有气无力。
“莫说了,先进屋。”
张晓峰架着他往灶屋走,回头高声喊道:“春梅大姐!快热点饭菜!”
王春梅从灶屋里探出头,一眼看清两人憔悴模样,二话不说,转身立刻忙活起来。
剩的猪头肉倒进铁锅,又舀了满满一大碗白米饭上锅热透。
前后不过一刻钟,热气腾腾的饭菜便端上了桌。
一碗冒着白雾的白米饭,一碟油亮喷香的野葱炒猪头肉,还有一碗清爽的野菜汤。
周福生和张春兰看着桌上的饭菜,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
张春兰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砸落在桌面上。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可越擦越多,委屈和酸楚尽数涌上心头。
“快吃。先吃饭,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张晓峰把筷子塞进周福生手里,语气沉稳。
周福生攥着筷子,手抖得厉害,夹了好几次,才勉强夹起一块猪头肉。
张春兰也拿起碗筷,小口小口吞咽着米饭。
吃着吃着,眼泪混着白饭,默默咽进肚子里。
王春梅在一旁看得满心不忍,轻声叹气,又给两人各添了半碗饭。
“慢点吃,莫着急,锅里还有,管够。”
等两人吃完饭菜,苍白的脸上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血色。
张晓峰递过两杯温水,这才开口询问。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周福生端着水杯,低头沉默了许久。
良久,才沙哑着嗓音,缓缓道出原委。
“大哥,那天从你这儿回去之后,我和春兰家里就彻底断粮了。”
“本来第二天说好过来帮忙,可家里粒米不剩,实在没办法。”
“我想着天不亮就去露水集碰碰运气,能不能买点粮食糊口。”
“可赶到露水集我才发现,彻底没戏。”
“整条河滩空荡荡的,摆摊的人寥寥无几,压根没有半点粮食的影子。”
“我在河滩蹲到大天亮,别说大米苞谷,就连能充饥的粗糠,都没见着。”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水杯边缘,语气满是无奈和苦涩。
“露水集买不到,我就挨着附近几个大队挨个上门求匀点卖我。”
“一口气走了三四个村子。”
“可这荒春时节,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熬日子,谁都没有多余粮食匀给我。”
“走投无路之下,我只能硬着头皮回大山口,去找大队长求情,想借点队里的储备粮。”
“结果大队长不仅不肯借,还当着全村人的面,狠狠奚落了我一通。”
“他说:‘你个被赶出村的人,还想吃队上的公粮?有钱了不起?队里的粮食,绝不卖给外人,这是死规矩!’”
“旁边几个队委还跟着起哄,甚至有人挽起袖子要动手撵我。”
“我见势头不对,只能赶紧跑了出来。”
张晓峰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这些话,是他亲口说的?”
“一字不差。”
周福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大哥,我不怕饿肚子。以前在生产队,饿肚子是家常便饭,我早就习惯了。”
“可我舍不得春兰跟着我一起遭罪,一起挨饿。”
张春兰接过话头,声音又轻又颤,满是委屈。
“我们回到山里家里,实在没得吃。”
“就去小溪里捞了些螃蟹、蚌壳,混着野菜煮了一锅。”
“头一顿吃了,肚子隐隐发胀,好歹压住了饥饿。”
“可第二顿吃完,我俩就开始不停拉肚子。”
“整整拉了一夜,浑身发软,四肢无力,站都站不稳。”
“后来再也不敢吃了,只能天天喝清水野菜汤。”
“可野菜汤,哪里顶得住饿?”
“昨天一整天,我俩就只喝了两碗野菜汤。”
“今天早上醒来,头昏眼花,浑身虚软,连起身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周福生低下头,声音沉闷又愧疚。
“大哥,我知道你这边在建房,这么多人等着吃饭,开销大。”
“我不该这个时候过来给你添麻烦,可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说的啥子屁话!”
张晓峰将水杯轻轻放在桌上,语气铿锵。
“什么叫添麻烦?你是我张晓峰的兄弟!”
“兄弟落难,走投无路,不来找我找谁?”
周福生嘴唇颤抖,眼眶发红,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坝子外传来阵阵扁担咯吱的声响,夹杂着说笑人声。
陈木根一行人扛着松木从山林归来。
众人满头大汗,却步履稳健。
紧随其后,张建军兄妹几人也背着满满一背篓鹅卵石,快步回到坝子。
陈木根卸下肩头松木,转头一眼就看到了面色惨白的周福生两口子。
“福生兄弟?你俩这是咋了?脸色差成这样?”
周福生勉强站起身,强撑着挤出一抹笑意:“陈哥,没事,就是有点累。”
张晓峰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陈木根五个、张家四兄妹、王春梅、周福生两口子。
再加上自己和陆青雪,如今坝子上足足十几张口等着吃饭。
昨天拉回的五百斤大米,分出两百斤接济陈木根几人,又拿一百斤送回老宅。
如今剩余两百斤存粮。
省吃俭用,精打细算,刚好能撑到地里洋芋成熟出土。
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人心,安排好活路。
让每个人都有事可做,凭力气吃饭,吃得踏实、心安。
他清了清嗓子,当众开始分派活路。
“小军、小宝。”
“你们年纪小,往后不用干扛石挑沙的重活。”
“从今天起,做饭就帮春梅大姐烧火打下手。”
“不做饭的时候,就去周边山林、溪谷采野菜、捡木耳。”
张小军咧嘴一笑,干劲十足。
“哥,放心!我和小宝保证,把附近能吃的野菜木耳,全给搜刮干净!”
“建军、秀英,还有春兰。”
张晓峰看向三人,语气认真。
“你们负责整理鹅卵石、细沙,主要负责铺坝子的活。”
“石头要挑规整均匀的,摆放整齐。”
“铺好之后用木锤夯实,缝隙填满细沙,再锤实,保证平整牢固。”
张建军重重点头。
“晓峰你放心,我们肯定铺得巴巴适适,一点不含糊!”
张晓峰最后看向陈木根。
“陈哥,你们剩下一两趟木料搬完,木料需要晾晒风干,暂时没法改料。”
“正好趁这个空档,你们也过来帮忙铺坝子。”
“你们手艺精湛,铺出来的石头地面,肯定比我们平整好看。”
陈木根点燃一支烟,淡淡点头。
“行,没得问题。”
他心里通透无比。
张晓峰这般安排,哪里是缺人手铺坝子。
分明是给落难的周福生、张春兰,还有一众帮忙的人搭台阶。
让大家出力干活,按劳所得,不用白吃白喝,吃得体面、心安。
活路分派完毕,众人各司其职,迅速忙活起来。
陈木根几人扛起扁担,再次进山收尾木料。
张建军兄妹开始分拣鹅卵石、筛理细沙,有条不紊。
张小军、张小宝提着竹篮,兴冲冲往松林方向跑去。
张晓峰刚准备上前搭手。
周福生忽然快步凑到身前,压低了声音。
“大哥,我刚才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嗯?你讲。”
“我今早天还没大亮,就从山里往这边赶。”
“走到半路那片乱石坡的时候,撞见个东西。”
“一开始我以为是麻羊子,可定睛一看,完全不对!”
“那东西比麻羊子大太多,比黑子还要壮实。”
“浑身黑毛,脖子一圈雪白鬃毛,犄角短粗,往后弯曲。”
“就是山里老辈子常说的——四不像!”
张晓峰正要弯腰捡拾石头的动作,骤然停在半空。
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四不像?你看清楚了?”
“绝对看清楚了!”
周福生语气笃定。
“那时候天已经蒙蒙亮,离我最多一百米,看得很清楚。”
张晓峰缓缓直起身,眼底瞬间亮起精光。
四不像,正是巴渝深山的中华鬣羚。
山里人统称野羊子。
普通麻羊子,也就三五十斤,瘦小灵活。
可鬣羚,是深山真正的大家伙!
成年体型一百四五十斤,一头抵得上两三只麻羊子。
这东西常年躲在最深的原始密林里。
寻常猎户进山数年,都未必能撞见一次。
根本不会轻易跑到浅山乱石坡露面。
上次麻羊子下山,是被云豹从深山追逼出来的。
如今这更为罕见的鬣羚贸然出山。
定然也是被深山猛兽追赶,慌不择路逃出来的!
张晓峰拍掉手上泥土,眼神凝重。
当即回屋取下98K步枪,利落拉动枪栓,仔细检查枪械状态。
兔皮子弹袋装满二十发子弹,猎刀牢牢别在腰间,刀鞘绑扎紧实。
又将上好弦的竹弩背在后背。
一旁的墨墨见主人整装狩猎,瞬间亢奋起来,猛地从地上弹起。
尾巴摇得跟风车一般,死死盯着前方山路。
“福生,带路。”
张晓峰抬脚欲走,脚步忽然一顿。
回头看向正趴在陆青雪脚边休憩的黑虎。
黑虎是顶尖护卫犬,守家护院天下一流,却极少进山狩猎。
追踪寻迹,远不如常年进山的墨墨老练。
可若是遭遇狼群围攻、猛兽缠斗。
黑虎庞大的体型、强悍的咬合力和搏杀力,便是最硬的底牌。
思虑片刻,他转头叮嘱。
“青雪,今天进山远,黑虎我一并带走。”
陆青雪连忙起身,温柔叮嘱。
“千万小心,早点平安回来。”
“放心。”
周福生在前引路,两人一狗,快步朝着清晨撞见鬣羚的乱石坡赶去。
清晨的露水浸透漫山草木。
一路行走,裤腿很快被打湿,冰凉刺骨。
足足走了四十多分钟,终于抵达那片乱石坡。
周福生抬手指向坡顶一块巨大青石。
“大哥,就是那里!天刚亮的时候,它就站在那块石头边上,我看得一清二楚!”
张晓峰立刻蹲下身子,仔细勘察地面踪迹。
乱石间,几道硕大粗壮的蹄印清晰可见。
比普通麻羊蹄印宽大数倍,深陷泥土,力道十足。
正是鬣羚的蹄痕!
他顺着蹄印延伸的方向稳步追踪。
墨墨低头贴地,鼻尖不停嗅探,专注追踪气味踪迹。
黑虎跟在周福生身侧,全程高度警惕。
双耳直立,不停扫视四周密林,时刻戒备潜藏的危险。
只是行走片刻,张晓峰便看出端倪。
黑虎的本能是护卫警戒,而非追踪猎物。
全程注意力都在周遭隐患上,严重干扰墨墨的狩猎节奏。
“福生,你带着黑虎跟在后面,拉开一段距离。”
“这附近大概率藏着狼群,黑虎留在后方警戒,别干扰墨墨追踪。”
周福生立刻点头。
取下肩头双管猎枪,打开保险,握紧枪械,放慢脚步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