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峰背着百来斤的背篓走在最前头,牛大顺和周福生各背一篓跟在后面。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张晓峰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路边是一片桑树林。桑树不高,枝丫横七竖八地伸着,叶片肥厚。
但让张晓峰停住脚步的不是桑叶——是桑树上挂满的桑泡。
一簇一簇的桑葚挤在枝头,有的刚泛红,有的已经紫得发黑,沉甸甸地把枝条都压弯了。
紫黑色的果子表皮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歇一歇。”
张晓峰放下背篓,走到一棵桑树下,伸手摘了几颗熟透的桑葚放进嘴里。
果实在齿间轻轻一咬就破了,紫红色的汁水溢了满嘴,甜得发腻,带着一股桑果特有的清香。
牛大顺也放下背篓,走过来摘了一把往嘴里塞,嚼得满嘴紫黑。
周福生小心翼翼地摘了一颗放进嘴里,眼睛一下子亮了:“好甜!大哥干脆我们回来多打些桑泡回去吃。”
“莫惹事,这些都是别个大队种的。”张晓峰又摘了几颗。
“怕什么,这东西我们这边到处都是,又没人要。”周福生吃得嘴角都是紫红色的汁水,拿袖子擦了擦,越擦越花。
“是啊,这东西多得很,应该没人会说。”牛大顺又揪了一把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我们大队桑树也多。每年蚕桑技术员都来指导,养蚕可是我们这儿的大头副业。这桑泡除了小娃儿摘点解馋,大人哪个吃这个。”
张晓峰靠在树干上,看着满树的桑葚,心里打起了另一个算盘。
桑葚泡酒——后世这东西可金贵得很,补肝益肾、滋阴养血。山里湿气重,加上他常年进山打猎,风里来雨里去,时不时喝点桑葚酒祛湿解乏,比什么补药都管用。
“大顺,你们牛家冲桑树真的多?”
“多啊,多得很。太远的我不知道,就我们附近的哪个大队桑树不多?蚕桑技术员可不得了,年年下乡指导,哪个大队敢不种桑树?”牛大顺拿袖子抹了把嘴,“这东西除了采叶养蚕,没别的用处,桑泡根本就没人要。小娃儿吃多了还拉肚子,大人也只是偶尔摘点尝尝,又不顶饱。”
“那若是我用粮食换桑葚,一斤粮食能换多少?”
牛大顺正往嘴里塞桑葚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张护林员,你说啥子?用粮食换桑泡?你莫不是脑子——那东西又不能当饭吃!你要是想尝尝鲜,我回去给你摘个十几二十斤,队长他们没有人会说什么。还用什么粮食换?”
“大顺,我拿五十斤大米,换两百斤桑葚。你回去跟你们大队长说,看行不行。一斤粮换四斤桑泡,让队上最困难的人家去摘,摘了你给他们换,换了给我送来。”
牛大顺瞪大了眼睛,看了张晓峰半天,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这才叹了口气:“张护林员,你确实是个好人。我回去跟队长说就是。”
三人沿山路又走了一个钟头,到了公社。
张晓峰走进邮电所,拨通了钢铁厂的号码。“王哥,是我,晓峰。我这里又打了些野物——四只狼,一头鬣羚,也就是老辈子说的四不像。加起来有三百来斤肉。”
“三百来斤?”王爱国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这家伙,四不像你都能打到,这东西稀罕得很!”
“运气好。王哥,这次还想跟你换点东西——我要一百斤高粱酒,再要五百斤大米。”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几秒,王爱国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为难:“晓峰,高粱酒不是问题,可这大米……你等等,我一会给你回电话。”
张晓峰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王爱国说不定又是去找刘厂长了,自己救了人家孩子一次,但不能老拿这个当由头让人家帮忙。
这次等得久些,足足等了二十多分钟。电话铃终于响了。
“晓峰!”王爱国的声音里带着松了口气的笑意,“成了。我这次可没找刘厂长——不能老麻烦人家。我直接找了粮站的站长,跟他说了你手里有野味,四不像和狼肉,问他要不要换。那站长一听是野味,立马就动了心。”
“他怎么换?”
“二十斤四不像肉加五十斤狼肉,换五百斤大米。他说现在粮食确实紧,但五百斤他还是能调出来的。至于高粱酒,我们厂里就有,食堂平时也备着,一百斤没问题,到了咱再算。”
“行,王哥,多谢你了。”
不到一个小时,远处山道传来卡车的引擎声。绿色解放牌卡车扬尘而来,稳稳停在公社街口。王爱国从副驾跳下来,一见张晓峰就大步走过来,往他肩上拍了一巴掌:“四不像这东西,我这辈子都只吃过一次!这次我可要截流点回去自己吃。”
“到时少算几斤就是。”
张晓峰带他走到饭店门口。三个大背篓摆在地上,里面装满了肉。王爱国蹲下来翻了翻,看着四不像肉上那层厚厚的脂肪,连连点头:“好肉好肉。”
他让司机从车上拿下杆秤,先把四不像肉称了——九十三斤。又分别称了四只狼——头狼六十八斤,剩下三只加起来一百四十六斤。三百零七斤肉。
“王哥就算三百斤就是,那七斤四不像肉,你和刘厂长自己留着拿回去吃。”
“好,有心了晓峰,这价钱?”
“王哥,你看着办就行。”
“四不像肉给你算一块二一斤,狼肉算五毛。”王爱国掏出本子拿笔算了算,“四不像八十六斤,除掉粮站二十,还有六十六斤,一块二一斤,七十九块二。狼肉两百一十四斤,去掉粮站五十斤,还剩一百六十四斤,五毛一斤,八十二块。总共一百六十一块二。再扣掉高粱酒一百二十斤——酒是我们厂食堂的,按采购成本价给你,七毛一斤。我再给你七十七块二。”
“要得,王哥给七十五就行。”
“行了,先把东西搬上车。粮食和酒都在车上。”
车上十个编织袋码得整整齐齐,每袋五十斤,共五百斤大米。旁边是四个白色塑料壶,每个三十斤,共一百二十斤高粱酒,晃一晃能听见里面酒液晃荡的声响。
张晓峰又让王爱国帮忙把粮食和酒送到上次那个岔路口。卡车掉头,轰鸣驶向张家湾方向,二十多分钟后到达岔路口。
三人七手八脚把粮食和酒卸下车,王爱国又叮嘱了几句,才跳上卡车掉头走了。
“福生,你背两壶酒先回去,把陈哥他们叫来帮忙搬粮食。”
周福生背上两壶酒,大步朝木屋方向走去。
张晓峰又转头对牛大顺说:“大顺,这一百斤大米你背走。五十斤是这次帮忙的酬劳,另外五十斤是帮我跟你们大队换桑葚的。一斤换四斤,帮我换两百斤桑葚回来。”
牛大顺看着那堆粮食,搓了搓手,也没矫情,把一百斤大米分装好背上肩:“张护林员,你放心,这事我一定给你办好。”
不一会儿,周福生带着陈木根、王大柱、二狗子、何田水、李老三,还有张建军几兄妹一起来了。众人七手八脚把粮食和酒搬回木屋。
王春梅和张春兰正在灶屋里忙活午饭,中午的菜是昨天掏出来的那些狼内脏和四不像内脏,洗干净切了些,跟野葱、干辣椒、花椒一起大火爆炒,麻辣鲜香。
又是一大锅白米饭。
十几个人围坐在方桌前,筷子飞舞。
吃过饭,张晓峰把周福生叫到一边:“福生,你背一百斤米回去。”
周福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张晓峰摆摆手打断:“莫说废话。拿回去。”
周福生重重点头,背上了一百斤大米。
张晓峰又朝灶屋里喊:“春梅大姐,你也带一百斤回去。狗蛋一个人在家,让他吃饱。”
王春梅走出来,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一百斤我哪里背得动嘛!背个三四十斤就差不多了。”
张晓峰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这是在推辞。一百斤对一个常年干农活的农村妇女来说,虽然重,但也不是背不动。
张晓峰笑着摇了摇头:“行行行,给你装七十斤。七十斤总背得动了吧?再少就不像话了。”王春梅这才接过米袋。
张晓峰又让张建军给老宅那边又带了五十斤回去。
剩下不到两百斤大米,加上之前的存货,够这边十几口人吃一阵子了。
分完粮,张晓峰让周福生、王春梅带着米各自回家安顿,明天再过来。张建军几兄妹也背着米回老宅。
陈木根几个喝了口水,又继续去铺坝子了。
张晓峰把四壶高粱酒搬进灶屋墙角,跟那些木姜子油、花椒油坛子并排码好。一百二十斤高粱酒,泡桑葚酒绰绰有余。等牛大顺把桑葚送来,就能开工了。
下午,张晓峰也加入了铺坝子的队伍。
木锤敲打在鹅卵石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一颗颗圆润的石头被嵌进泥土里,排列得整整齐齐,缝隙填满细沙,再用木锤夯实。
太阳偏西时,坝子又铺好了一小块。
陈木根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把汗,看着铺好的石头地面,满意地点点头:“照这个进度,再有几天坝子就全铺完了。”
吃过晚饭,陈木根几人打着手电筒摸黑走了。
屋里就剩下张晓峰两口子。
张晓峰烧了热水,把木盆端进卧房,让陆青雪洗了脸脚。
陆青雪坐在床沿上,他蹲在地上,帮她把脚擦干,又把被子铺好。
“你先睡,我把灶屋收拾一下。”陆青雪点点头,躺下盖好被子。
张晓峰回到灶屋,把碗筷洗了,案板擦干净,又把灶膛里的余火灭了。忙完这些,他才关了灯,回到卧房。
陆青雪还没睡,靠在床头,收音机音量开得很低。
张晓峰脱了衣裳钻进被窝,伸手揽住她的腰。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侧躺着的时候,隆起的弧线在被窝里格外分明。
“晓峰。”
“嗯?”
“今天我看牛大顺看春梅大姐的眼神不对哦。”陆青雪翻过身来,脸贴着他的胸口。
“咦,你看出来了?”张晓峰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摩挲着,“牛大顺前段时间就跟我说过,想让我帮他问问春梅大姐有没有再嫁的意思。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自己去说。我一个男的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正想跟你说,可这段时间出了这些事情,就忘了。干脆你明天找个机会,旁敲侧击问一下春梅大姐的想法。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年纪轻轻的,总不能一辈子守寡。我看牛大顺很不错的。”
陆青雪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意:“你什么时候当起媒人了?”
“这不是赶上了嘛。明天牛大顺要送桑葚过来,正好春梅大姐也要来。从牛家冲到咱们这儿,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很大可能同路,就看他能不能把握这路上的机会了。”
“行,明天我帮你问问。”陆青雪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青雪。”
“嗯?”
“好久没……”
“你肩膀伤还没好,别乱动。”陆青雪嘴上这么说,手却轻轻搭在了他腰上。
“没事的,皮外伤而已。”
“那……你慢点。”陆青雪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黑暗里,木床轻轻响了起来。
窗外山涧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进来,盖住了屋里的动静。
墨墨和黑虎趴在新狗窝里,耳朵时不时动一动——这男女主人时不时就要打上一架,还打得哇哇叫,真是令狗费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