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坝子上叮叮当当的敲石声从早响到晚。
陈木根带着众人铺坝子,一颗颗鹅卵石嵌进泥地里,排列得整整齐齐,再用细沙填缝、木锤夯实。
张晓峰要求精细,进度快不了,照这个速度怕是要铺个七八天才能完工。
家里粮食和肉都够。野菜有张小军和张小宝每天采,两个半大小子背着竹篮满山转,每次回来篮子都装得冒尖。
张晓峰叮嘱王春梅每天饭菜做足,不求多好,但让所有人都能吃饱。
自打上次带陆青雪到刘老头那里开了方子,张晓峰每次巡山打猎,只要碰见方子上的草药就采——当归、黄芪、川芎、白芍,积少成多,每样都攒了一些。
但有几味药一直没碰上,尤其是那几味容易跟别的药材搞混的,他不敢大意,必须仔细辨认后再采。
今天,张晓峰专门腾出一天进山采药。够数了,明天就带青雪找刘老头,让他帮忙炮制。
天刚蒙蒙亮,张晓峰就起了床。背上竹弩,别上猎刀,水壶灌满,又往背篓里塞了几个饭团和一把狗粮。
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那个记着方子和简图的小本子,揣进怀里。
“墨墨,走。”
一人一狗沿猎道往后山深处走去。
张晓峰没有走常走的猎道,专挑人迹罕至的缓坡、湿润的山谷——这些地方最容易出药材。
走了不到半个钟头,拨开一处灌木丛,眼前是一片小小的林间空地。
空地上长满了矮小的藤蔓植物,藤蔓上结着一串串红艳艳的小果子,只有黄豆大小,表皮光滑透亮,在晨光里泛着诱人的光泽。
五味子。
张晓峰眼睛一亮。方子里有一味就是五味子——这东西补气安神,对孕妇尤其好。
他蹲下来摘了一颗放进嘴里轻轻一咬,一股酸味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甜,然后是苦、辣、咸——五种味道在口腔里依次绽开,层次分明。
他小心翼翼地把五味子一串一串摘下来,放进背篓里。五味子不能摘破,破了药性就跑了,得连柄一起摘,回去再阴干。
摘了大概半个钟头,这片空地上的五味子摘得差不多了,背篓里铺了厚厚一层。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正准备继续往前走,余光扫到空地边缘的几棵植物,脚步停住了。
那是几棵半人高的草本植物,茎直立,叶片大而肥厚,叶面上有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
他走过去拔起一棵,根部膨大,呈不规则的长圆锥形,表面粗糙,有纵沟。
独活。
张晓峰心里一紧。这东西跟当归长得极像——不仔细看根茎的纹路,很容易搞混。
他从怀里掏出小本子翻了翻,对照着上面的简图仔细辨认。
根茎断面——灰白色,不是黄白色。
气味——辛辣刺鼻,不是当归那股特殊的甜香。
尝了一点根皮——苦得很,不是当归的甜中带苦。
“是独活,没错。”
张晓峰把独活的根茎小心挖出来,抖掉泥土,放进另一个布袋里。独活跟当归药性完全不同,得分开装。
这片空地周围的独活有七八棵,根茎都不小,够用了。
继续往前走,翻过一道山梁,前面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谷。
山谷里阳光充足,土壤湿润松软,长满了各种草本植物。
走了没多远,他忽然蹲下来,拨开一丛杂草。
川芎。
叶片像芹菜,深裂成多个小叶,边缘有锯齿。
拔起一棵,根部是不规则的团块状,表面粗糙,有许多隆起的环纹。
用手指掰开一小块根茎,断面黄白色,有股特殊的香气。
刘老头说过,川芎和藁本最容易搞混——叶子几乎一模一样,但藁本的根茎是长条形的,表面比较光滑。
张晓峰又挖了几棵对比,确认每一棵都是不规则团块状,表面粗糙,才放心往背篓里塞。
不知不觉,太阳已升到了半空。
张晓峰找了个树荫坐下来,掏出饭团吃了几口,给墨墨倒了点水,喂了把狗粮。
歇了一刻钟,站起来继续往山里走。
接下来要找的是方子里最重要的两味药——当归和黄芪。
当归养血和血,黄芪补气固表,都是产后生化汤里的主药。
翻过两道山梁,前面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向阳缓坡。
缓坡上长满了灌木和草本植物,阳光充足,土壤干燥疏松——正是当归喜欢的环境。
走了没多远,他忽然停下脚步。
山坡上,几棵半人高的植物正开着白色的小花,花序是复伞形的,远远看去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
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仔细辨认。
叶子是羽状复叶,叶柄基部膨大成鞘状。
拔起一棵,根茎黄白色,断面有股特殊的甜香气。尝了一点,甜中带苦。
“嗯,是当归。”
张晓峰松了口气,开始挖。
这片山坡上的当归还不少,挖了将近半个钟头,挖出十几棵,根茎有大有小,够用了。
正要继续往山上走,墨墨却忽然停了下来。
张晓峰立刻蹲下,把竹弩上好弦,眼睛死死盯着墨墨注视的方向。
墨墨慢慢往前移动,身体压得很低,尾巴僵在半空中。
他猫着腰跟在后面,小心拨开挡路的灌木。
走了大概二三十米,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见前方一片林间空地上,一头黑褐色的野兽正低头拱着泥土。
泥猪,也就是猪獾。
大概有二三十斤,黑褐色的皮毛粗糙厚实,鼻子像猪一样拱着地,前爪又长又弯,正使劲刨着土,泥土和碎石被刨得四处飞溅。
嘴巴上沾满了泥,完全不理会周围的动静,正专心致志地挖着地下的蚯蚓或虫蛹。
张晓峰心里一喜。
泥猪可是好东西——肉质细嫩,比野猪肉好吃得多。
那层獾油,治烫伤烧伤有奇效。
他把竹弩放下。泥猪皮厚,竹弩的穿透力不够。
他想起背篓里那几根豪猪刺——上次猎到的那只豪猪,棘刺他每次出门都会带着几根。
豪猪刺是中空的,刺尖上那些细小的倒钩一旦扎进肉里,越挣扎越往里钻。
从背篓里取出一根最粗的豪猪刺,用猎刀在刺根处削出一个斜面,刚好能卡进竹箭杆的凹槽里。
又用细麻绳在接口处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用手拽了拽——结实得很。
把这支特制的箭搭在弩上,加了豪猪刺比普通竹箭重,弹道会偏低,得瞄准稍微高一点的位置。
猫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摸。墨墨趴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头泥猪。
二十米。
张晓峰停下来,举起竹弩,瞄准泥猪前腿后面的位置。手指缓缓压下扳机。
“嗖——”
豪猪刺飞出去,正中泥猪的后腿。
泥猪发出一声尖叫,跳起来转身就跑。但豪猪刺已经扎进了它的后腿,一跑,刺尖上的倒钩越扎越深,疼得它又摔了一跤,在地上翻了个滚,后腿上那根豪猪刺还在颤颤地晃着。
张晓峰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
抽出猎刀几步冲上前去,墨墨比他更快,一口咬住了泥猪的另一条后腿。
泥猪惨叫着想回头咬墨墨,张晓峰的猎刀已到了——一刀扎进泥猪的脖子,刀锋贯穿咽喉。
泥猪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好家伙。”
张晓峰蹲下来,把泥猪翻了个身。近三十斤的个头,一身肉紧实得很。
那根豪猪刺还扎在它腿上,刺尖周围的皮毛已被血染红了一小片。
张晓峰拔出刺看了看——倒钩上挂着细碎的肉丝,这玩意儿的杀伤力比预想的还厉害。
把泥猪放了血,用麻绳捆好四蹄,挂在一根粗树枝上。
又回到刚才挖当归的地方把背篓背上,再返回提上泥猪,叫上墨墨,往回走。
回程的路上,他又在一片栎树林里找到了一丛黄芪。
黄芪的茎直立,叶片是羽状复叶,开淡黄色的小花。挖出几棵,根茎又长又直,断面黄白色,有股淡淡的豆腥味——这是上好的黄芪。
“够数了。”
张晓峰拍了拍手上的泥,把黄芪装好,背上背篓,提着泥猪,大步往木屋走去。
回到家时已是下午四点多了。
坝子上,陈木根带着众人还在铺石头,整个坝子约莫一半已经铺好了,鹅卵石地面排列得整整齐齐,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王春梅和张春兰在灶屋里忙活晚饭,陆青雪坐在坝子边上,手里又织着一件小毛衣,时不时抬头朝山路方向张望。
墨墨先冲进坝子叫了两声。
陆青雪抬起头,看见张晓峰手里提着的泥猪,站起来迎上去。“今天不是专门去采药吗,怎么又打猎了?”
“运气好,碰上了。这泥猪可是好东西。”
张晓峰把泥猪放在坝子上,又把背篓里的药材一样一样拿出来,“今天收获不错——五味子、独活、川芎、当归、黄芪,全找齐了。明天就给刘大爷送去。”
王春梅从灶屋里探出头来,看见坝子上那头皮黑褐色、鼻子像猪一样的野兽,愣了一下:“晓峰,这是獾子?”
“嗯,这是泥猪,也叫猪獾。这肉好吃,嫩得很哦。”
张晓峰抽出猎刀,蹲下来开始处理。先把皮剥了,露出下面白花花的脂肪层。泥猪的脂肪特别厚,尤其是肚子和背部,足足有一指多厚。
他把脂肪一层一层割下来,放进一个干净的小陶罐里。泥猪不大,脂肪却不少,割了满满一罐子,起码能炼三四斤獾油。
“这獾油可是好东西,治烫伤烧伤都有奇效。明天拿去送给刘医生,他肯定高兴得不行。”张晓峰把陶罐小心放好。
接着分割泥猪肉。近三十斤的泥猪,净肉大概十三四斤。
他切下一块最好的,大概三斤多,用野芋头叶包好——明天也给刘老头带去。剩下的肉交给王春梅看着安排。
陆青雪在旁边看着张晓峰处理泥猪,忽然想起什么:“你给刘大爷带这么多东西,他会不会又不收?”
“他一个孤老头子,平时帮人看病,队里就给他记那么点工分,够干啥子?想吃顿肉都得攒好久的钱。”
张晓峰把獾油罐子小心放进背篓,“给他带点肉和油,让他改善改善。再说獾油是治伤治病的,他会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