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过早饭，张晓峰把泥猪肉和那罐獾油脂肪装进背篓，又把这段时间采的药材——当归、黄芪、川芎、独活、五味子——各用干净纸分包好。
这些都是刘老头方子上的药，攒了不少，多余的送他，免得他那么大年纪还进山采药。
“青雪，走吧，我们去刘大爷那儿。顺便让他给你再把把脉。”张晓峰背上背篓，又把98K背在肩上。
陆青雪换了身干净衣裳，挺着大肚子从卧房出来，头上戴着那顶草帽。
两人带着墨墨和黑虎出了门。陆青雪走得慢，张晓峰一直搀扶着她，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时身体微微后仰，脚步有些笨拙。
慢慢走了一个钟头，到了张家湾村口。
秧田里的秧苗已经长高了一大截，绿油油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曳。
有人戴着草帽在田里薅秧，看见张晓峰后远远打着招呼。
刘老头的院门虚掩着。
张晓峰推开院门，院子里晒着几个竹筛，里面是晾晒的草药，空气里充满着药香味，混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清香。
屋檐下，刘老头正蹲在地上用铡刀切药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晓峰？你个龟儿子，又来了？怎么，是带青雪来把脉，还是药采齐了拿过来？”
“两样都有。”
张晓峰把背篓放在地上，扶着陆青雪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
墨墨和黑虎趴在院门口，半眯着眼打盹。
他从背篓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野芋头叶包的泥猪肉，报纸裹的獾油小陶罐，还有那大半背篓的药材。
“这是泥猪肉，昨儿个才打的，新鲜得很。这獾油你留着，给人治烫伤烧伤什么的。”
“药材是这段时间攒的，当归、黄芪、川芎、独活、五味子，每样都攒了些，你帮我配制好药够青雪用就行，剩下的你留着。”
“免得这么大年纪了还往山里跑。以后需要进深山采的药你跟我说，我顺便帮你采，你就在外面采点普通常见的就行，深山危险。”
刘老头看着桌上那堆东西，拿起罐子打开闻了闻，用手指蘸了一点在掌心化开，对着光看了看成色，点了点头：“这可是好东西啊，起码能得到三四斤獾油。你这娃儿，有心了。”
他又拆开那几个纸包，每样药材都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时还掐一小块放进嘴里尝了尝。
检查五味子时，他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五种味道在口腔里依次绽开，满意地点了点头。
独活那包，他拿起根茎看了看断面，又闻了闻气味，抬头看着张晓峰：“这独活，你采的时候没跟当归搞混吧？”
“没。我按你教的——独活的根茎断面是灰白色的，气味辛辣。当归的断面是黄白色的，气味甜香。我还每样都尝了尝，确认没错才采的。”
“嗯，不错。”
刘老头把所有药材都检查完，满意地点了点头，“没一味采错，都认得准。你这娃儿，学东西快，记性也好。”
张晓峰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些药材《张氏猎经》也有，只不过没有刘老头讲得那么细，毕竟刘老头才是专业的。他当时也看了好几遍，才进山去采。
“青雪，来，把手伸出来。”
刘老头用湿布擦了擦手，在陆青雪面前坐下来。陆青雪把右手放在桌上，刘老头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她手腕上。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安静下来。
刘老头闭着眼，三根手指在她手腕上轻轻移动，时而重按，时而轻抬。过了好一会儿，他又换到陆青雪的左手，继续把脉。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收回来。
“脉象沉稳有力，比上次还要好。跳得很有力，不浮不躁，说明气血充足。”
他伸手翻了翻陆青雪的眼皮，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点了点头：“胎位也很正。你这媳妇身体底子好，怀相也好。不过该注意的还是得注意。”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不一会儿拿出来一个油纸包：“这是上次你走了后我特意让我儿子在县里弄的几盒艾条，纯艾绒的，没有杂质。”
“回去每天灸足三里、三阴交，每个穴位灸一刻钟，能温经通络、安胎养神。足三里在外膝眼下三寸，三阴交在内踝上三寸，你记住了没？”
张晓峰和陆青雪仔细听了，点了点头。
“还有，这段时间要多走动，但不能累着。每天早晚各走半个小时，走平地，别走山路，走山路容易滑倒，对胎儿不好。睡觉的时候尽量左侧卧，这样对胎儿的供血好。”
他搬了把竹椅在陆青雪对面坐下，继续叮嘱：“吃东西方面，多吃些补气血的东西。鸡蛋、红枣、红糖，这些都能吃，特别是红枣，每天吃几颗，补血安神。”
“寒凉的东西少吃——螃蟹、泥鳅、绿豆，这些都别碰。还有，房事最近就别有了，对胎儿不好。”
陆青雪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了头。
“还有啥子要注意的？”张晓峰问，倒是坦然得很。
“让我想想……”刘老头翻了翻手指，“对，心情要舒畅，不要生气，不要急躁。孕期情绪波动大，容易伤到胎气。”
“平时可以听听收音机，晒晒太阳，跟人多说说话，别一个人闷着。离生产还有些日子，该准备的得提前准备好——尿布、包被、婴儿衣裳，都得提前洗好晒好。红糖和鸡蛋也多备点，产后要吃。”
“要得，我们回去就准备。”陆青雪说。
张晓峰站在旁边，把这些话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好了，正事说完了。”
刘老头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几包药材，“晓峰，你把方子拿出来，我给你炮制。”
张晓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方子那页递过去。
刘老头戴上老花镜，把方子仔细看了两遍，然后把药材按方子分成两堆。
“当归芍药散主要是养胎安神。这几味药——当归、川芎、白芍、茯苓、白术、泽泻，其他几味我这有。每味药的炮制方法都不一样，差一步，药性就变了。”
他拿起一块当归，用刀切成薄片，手法又快又稳。“当归要酒炙——用黄酒拌匀了，闷到酒被药材吸干，然后放锅里用文火炒到微黄色，这样才能增强活血化瘀的功效。不能炒太过，炒焦了就全废了。”
“川芎要酒炒——也是用黄酒拌匀，文火炒到表面微黄，能增强行气活血的作用。”
他把几块川芎切成薄片。“白芍要炒——不用酒，直接在锅里炒到微黄，能缓和它的酸寒之性。”
刘老头把几味药分别处理好，按方子上的比例配好，用戥子称了分量。
“当归芍药散不是汤剂，是散剂。所有药材研成细末，过筛，每服三克，一日三次。记住了，是散剂，不是煎汤。”
接着他又开始处理生化汤的材料。
“生化汤是产后喝的。这几味药——当归、川芎、桃仁、炮姜、甘草。其中当归和川芎我已经教过你了，桃仁要去皮尖，炮姜是干姜炒炭，跟生姜不一样。生化汤是汤剂，产后喝上几帖，帮助子宫恢复，排出恶露。”
他把所有药材按方子配好，分别用纸包包好，在每包上面写了用法。“这些是你自己采的药，我帮你配好了。回去按我说的用就行。”
“刘大爷，诊金——”
张晓峰从兜里掏出几块钱放在桌上。
刘老头这次也不推辞了，还是只抽了一张一块的，还是那句话：“一块够了，打酒喝。”
张晓峰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坚持。把药包小心装进背篓，扶着陆青雪站起来准备告辞。
“晓峰。”
刘老头也站起来，看着张晓峰，脸上露出一个苍老而温和的笑容，“你确实变了。人嘛，什么时候改都不算晚。你现在这样，你爸妈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高兴的。青雪这媳妇也好，是个持家的好女人。”
张晓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刘老头：“刘大爷，您多保重身体。我过段时间再来看您。”
刘老头摆摆手：“去吧去吧。青雪，好好养着，别累着了。”
张晓峰扶着陆青雪走出堂屋。墨墨和黑虎也跟着站起来，抖了抖毛。
两人刚走到院子门口，身后就传来倒酒的声音——这老头子，又开始整他那口酒了。
从刘老头家出来，张晓峰心情格外舒畅。方子也配好了，青雪身子好得很，一切都顺利。
两人沿着山路慢慢往回走，墨墨和黑虎在前面尾巴摇个不停。远处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啼叫，在山谷里慢慢飘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