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峰和陆青雪回到木屋时,上午还没过十点。
坝子上叮叮当当的敲石声依旧响着,陈木根带着众人埋头铺石头,整个坝子已经铺好了大半,再铺个三四天就成了。
这几天太阳大,堆在一边的木料再晒几天也能用了。
王春梅和张春兰在灶屋里择菜,准备中午的饭菜。
坝子边上两个簸箕里又铺满了紫黑紫黑的桑葚,在日头底下晒得表皮微微发皱。张小军和张小宝正蹲在旁边,一颗一颗地翻着桑葚,把晒得半干的拢到一堆。
“小军,哪来这么多新鲜桑泡?”张晓峰走过去。
张小军抬起头,脸上带着邀功的笑:“哥,前几天看见你用粮食跟牛家冲换桑泡,我回去跟爷爷他们说了。爷爷说你弄这些肯定有用处,这两天老屋所有人天刚亮都起来去打桑泡了。”
张小宝抢过话头,小脸晒得红扑扑的:“老屋那边院坝里晒满了,爷爷说晒好了就让我们给你送过来。”
“这不,今早我们又去打了一百多斤,家里实在晒不下了,爷爷让我们背到你这儿来晒。”张小军指了指那两簸箕桑葚,“哥,爷爷让我问你,这些够不够?不够他们明天还去打。”
张晓峰看着那两簸箕紫黑色的果子,又看了看张小军和张小宝被桑葚汁染得紫黑的手指头,沉默了一会儿。
“够了。老屋那边晒的,你说有多少?”
“爷爷说晒出来起码有一两百斤。”
张晓峰站起来,拍了拍张小军的肩膀:“回去跟爷爷说,不要再打了。晒好的桑泡让家里也留些自己平时泡水喝或者煮稀饭时放点,桑葚补血,对大人小娃儿都好,不用全部给我拿来。”
他回到灶屋,看了看前两天晒的桑葚干,已经晒好了,得了三十斤干货。
紫黑色的果肉收缩得紧实,表皮起了一层细密的褶皱,捏在手里软韧有弹性,不会黏手。
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甜味被浓缩了,比新鲜的时候更浓郁,带着一股淡淡的果酸味。
“青雪,我去趟公社。”张晓峰找了两个干净布袋,把晒好的桑葚干分了两份,每袋十多斤。
“去公社做啥子?”陆青雪从屋里走出来。
“给周书记和林站长送点桑葚干。顺便把给娃儿要准备的东西置办好,让木根嫂帮忙做,你又不会。”
陆青雪点点头,帮他整了整衣领:“早去早回。”
张晓峰背上背篓,装了那两袋桑葚干。
到了公社,他先去了周书记办公室。门虚掩着,周书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闭目养神,桌上堆着一摞摞材料。
“周书记。”张晓峰敲了敲门。
“晓峰?进来进来。”周书记睁开眼,“你小子怎么今天有空到我这里来了。”
“到公社供销社买点东西,顺便给你带点东西来。”张晓峰从背篓里拿出那袋桑葚干放在办公桌上。
周书记打开布袋往里看了看:“这是……桑葚?”
“嗯,中医讲它补肝益肾、滋阴养血。每次抓一小把,用开水一冲就行,煮粥的时候放几颗也可以。对肝肾好,还能乌发明目。”
周书记拿起一颗桑葚干,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我就知道这玩意儿能入药。你说这还能乌发?”
“当然能。长期喝,白头发都能少几根。女人喝养颜,男人喝养肝,老人喝明目。”
周书记听得连连点头,把布袋口扎好放在桌子边上:“你小子,懂得还不少。有空我泡来试试。对了,你来得正好,工资和票证,顺便去财务那儿领了吧。”
张晓峰告辞出来,又去了林业站。
林站长正在翻一本林业杂志,看见张晓峰进来,放下杂志笑道:“晓峰,今天怎么下山了?”
“给林站长带点东西。”张晓峰把另一袋桑葚干放在桌上,把跟周书记说的那套又讲了一遍。
林站长是个实在人,当场就抓了几颗泡了一杯水,端起来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嗯,甜丝丝的,味道不错。”
“长期喝,肯定有效。这东西还能煮粥、泡酒,都好得很。”
“好,我记下了,你有心了。”林站长又抿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
从林站长那里出来,张晓峰才去财务那里把工资和票证领了。
自从入职以来这几个月的票证基本没怎么动过,黑市能买到的都在黑市买,票证一直存着救急。他揣好票证,转身去了供销社。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蓝布工作服的大姐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张晓峰走到柜台前清了清嗓子,那大姐一个激灵醒了,擦了擦嘴角,挤出个笑脸:“同志,买啥子?”
张晓峰掏出刘老头给的清单,对着柜台一样一样念:“红糖五斤,鸡蛋十斤,红枣三斤,白糖两斤,肥皂两块。”
“这是要准备月子用的东西?”大姐一边拿东西一边问。
“嗯,提前备着。”
“还有这个。”张晓峰指了指柜台后面的布匹,“布票我也带了。给婴儿做衣裳、做裹被的,哪种布合适?”
大姐看了看他手里的布票,伸手从货架上拿下一匹米白色的细棉布:“婴儿皮肤嫩,用这个,纯棉的,软得很。”
“行,扯十尺,再来斤好棉花。”
大姐扯了布,称了一斤最好的棉花,用旧报纸包好,又把他要的其他东西一样一样装好。
算盘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大姐报了个数,张晓峰把钱和票递过去。
他没有直接回山,而是往陈家沟方向走去。
陈木根家院子里,木根嫂正坐在院子里搓着麻绳,两个娃娃——十一二岁的陈小山和七八岁的陈小云,正蹲在地上拿木棍逗蚂蚁玩。
“木根嫂。”张晓峰走进院子。
木根嫂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晓峰?你怎么来了?木根没回来?”
“陈哥在我那做活路呢,我今天下山办点事,顺道过来看看你。”张晓峰把背篓放下来,先从里面拿出一包水果糖和一包饼干递给两个娃娃,“小山,二丫来。”
陈小山眼睛一下子亮了,接过饼干和糖,大声喊了一声“张叔”,喊得又脆又响。
陈小云也跟哥哥学,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张叔”。两个娃娃抱着饼干和糖,高兴得原地蹦了好几下,转身就跑。
木根嫂看着两个孩子高兴的样子,叹了口气:“晓峰,这怎么好意思,你花这钱做啥子。”
“给娃娃买点,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张晓峰笑了笑,话锋一转,“嫂子,今天来是找你帮忙的。青雪快生了,我想请你有空帮着做些娃娃穿的衣裳,还有裹被、尿布什么的。你也知道青雪根本不会做这些。布料我已经买好了。”
说着从背篓里拿出那包旧报纸裹着的细棉布和棉花。
木根嫂接过布料,用手摸了摸,连连点头:“这布料好,又软又细,正适合小娃儿穿。你放心,这些活路包在我身上。这么多布和棉花我就给你做三张裹被吧,多做点,奶娃子经常打湿,好换。我要不了几天就能给你弄好,到时我让木根给你带家里去。”
“行,那就劳烦嫂子了。”张晓峰把背篓收拾好,跟木根嫂道了别。
回到山里木屋时已是下午四五点了。
陈木根他们还在铺石头,灶屋那边炊烟袅袅升起,王春梅已经开始在做晚饭了。
陆青雪坐在坝子边上的竹椅上,看见张晓峰回来,迎上去。
张晓峰把背篓放在灶屋门口,把在供销社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红糖五斤、鸡蛋十斤、红枣三斤、白糖两斤、肥皂两块。
王春梅从灶屋里探出头来,看见这么多东西,愣了一下:“买这么多?”
“嗯,快生了,营养得跟上噻。鸡蛋和白糖、红糖,春梅大姐麻烦你提到厨房,每天早上给青雪煮两个荷包蛋,放点白糖。”王春梅点点头。
张晓峰又把木根嫂帮忙做衣裳的事跟陆青雪说了,陆青雪脸上露出笑来:“木根嫂手艺好,你看她给我们做的那些衣服,多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