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尔加河中游。
大火把黑夜烧穿了一个大窟窿。
几百万石堆积如山的过冬麦子和干草,全成了冲天而起的巨大火柱。
火场核心温度高得吓人,天上下来的雪粒子还没等落地,就被热浪蒸发成一片浓白的雾气。
风夹着麦子烧焦的刺鼻焦糊味,直往人肺管子里灌。
朱棣跨在黑马上。
他没卸甲。全白的老羊皮防风罩袍外层,落满了一层黑灰色的飞灰。
没有拔剑,没有喊杀。他单手把防风风帽往后扒拉了一把,露出那双被火光映得极亮的老眼。
“王爷。”
副将张玉从右侧土坡疾驰而下,战马打着响鼻停在跟前。
他那身黑铁冷锻甲上沾着十几道没干的血印子,手里提着半截滴血的燕翎刀。
“后营收尾了。”张玉把刀身在马鞍的毡布上蹭干,插回刀鞘,“一百七十三个连营大粮垛子,全挑了底。留守的八千突厥守军被咱们踩平,活口没留。”
朱棣低头看了一眼马脖子上挂着的怀表。
咔哒。表盖合拢。
“烧了半个时辰。”朱棣把怀表揣进怀里,“前面吃闭门羹的帖木儿,这会儿该闻着糊味了。”
话音刚落地,脚底下冻结的黄土地传来极其沉闷的战鼓声。
咚。咚。咚。
不是一面鼓,是上百面牛皮大鼓同时擂响。
张玉猛地转头。
正南方向的旷野地平线,压过了一道望不到头的纯黑长线。
那不是夜色,那是无数提着波斯弯刀、披着生铁鳞片甲的突厥回援大军。
这群被乌拉尔山口堵成疯狗的饿兵,看见自家粮仓烧成白地,眼睛全熬出了血。
“三面合围。口子扎死了。”
张玉一把勒紧缰绳,燕翎刀重新拔出半寸。
他指着远处的黑线报数:“王爷,少说有十一二万人。这是帖木儿的断后营和右翼先锋全压过来了。”
张玉常年跟着朱棣在草原上啃硬骨头。面对十倍之敌,老将的肌肉本能紧绷。
“列燕山卫枪阵!”张玉扯着粗嗓门,朝着后方一万精锐重骑下令,“护王爷杀穿西北角……”
“闭嘴。收刀。”
朱棣平淡的声音打断了张玉的吼叫。
张玉手一僵。
朱棣调转马头,马鞭直指南边大火背后的萨马拉冰河干道。
“谁让你去跟疯子拼命的?”朱棣一马当先,双腿一夹马腹,“大明户部出的军饷不是拿来填坑的。顺着冰河干道,撤。”
张玉大惊失色,驱马追上:“王爷!那是宽度超过三里的大冰河!冰面平滑如镜。一万重骑上冰,马腿全得劈叉。他们在岸上放重箭,咱们就是没处躲的活靶子!”
“执行军令。”朱棣根本没回头解释半句废话。
一万燕山卫重骑齐刷刷拨转马头,跟着那面玄底金龙大旗,轰然涌下河谷的陡坡。
三百步外。
突厥先锋万夫长巴鲁,手里拎着一柄沉重的厚背波斯砍刀。
他满脸黑灰,左边脸颊被热浪烫起一串燎泡。
他死盯着那群往冰面上冲的大明黑骑,后槽牙咬得格格作响。
“没路了!”巴鲁举刀狂吼,“他们蠢到家了!重骑兵上冰,就是自己把腿打折!”
“围过去!推平他们!”
十二万大军如同开闸的黑色洪流,顺着河道两岸狂涌而下。不结阵,不论兵种。所有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扒了大明人的皮,吃他们的马肉。
燕山卫重骑冲上了平滑如镜的冰面。
出人意料的场面发生了。
一万匹肩高极其雄壮的辽东军马,蹄子踏上坚冰。
嚓!嚓!嚓!
极其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响彻冰河。
大明工部夜以继日敲打出的精钢倒刺马蹄铁,在这冰面上发挥出极其蛮横的抓地力。
马蹄踩下去,倒刺生生扎进寸许深的冰层。
不但没有打滑,反而借着冰面的平整,把冲刺速度提到了极致。
一万重骑排成楔形阵列,在冰河中央稳如泰山地往前平推。
巴鲁冲到岸边,看着这一幕,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这他娘的怎么跑起来的!”
他来不及细想,拔刀前指。
“下江!弓箭手射他们的马腿!”
前排的两万突厥轻骑兵不信邪,疯狂打马冲上冰面。
砰!
最前头一排的突厥战马刚踏上冰面,铁蹄一滑。前腿当场撇成一个诡异的外八字,战马悲鸣倒地。
马背上的骑兵被强大的惯性甩飞出三四丈远,脑袋重重磕在冰砖上,红白之物铺了一地。
后头的骑兵刹不住车,接二连三地撞上倒地的同胞。
冰面上瞬间成了一片人仰马翻的烂肉场。滑倒、踩踏、骨折的脆响连绵不绝。
燕山卫甚至连一根箭都没放,突厥人的冲锋硬是被一片冰面给卸了八成力。
“下马!步战推过去!”
巴鲁眼看骑兵废了,直接下达死命。
后面的十万步兵踩着同伴的尸体涌上冰河。
他们手拉着手,用长矛的尾端当拐棍撑着冰面,像一片巨大的黑色乌云,一步一步朝着江心的燕山卫挪动。
人太多了。十二万人的重量压在这片冰原上。
大军排开两里多宽。弓箭手躲在步兵身后,开始盲射抛射。
叮叮当当。
零星的箭矢落在燕山卫的重甲上,只擦出几点微弱的火星。
张玉骑在马上,手心沁出冷汗。
“王爷。他们不走快。靠步兵推。两边岸上的人也在包抄。再走三里,冰道变窄,咱们要被两面夹击。”
朱棣勒死缰绳,战马稳稳停在冰面正中央。
他不逃了。
他转过身,隔着两百步的距离,直视那群像蚂蚁一样爬满冰面的突厥大军。
风卷着雪花在江心打旋。
朱棣抬起右手,把半空中的羊皮手套扯下来。
“老子跑,是为了把他们全都拽到江心里头来。”
朱棣冷嗤一声。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右手,死死握住马鞭,在半空中重重向下一劈。
“点火!”
留守在对岸的五十个燕山卫神机营老卒。
等的就是这一个手势。
几十名老卒一脚踢开掩盖在江岸积雪下的枯草。下面露出五大捆拧在一起的粗长引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