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望着黄河方向,那个少年正站在河岸上,背脊笔直如松,丝毫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文命,你的路还很长。”
他低声自语。
“但为师相信,你能走过去。”
夜色深沉,黄河奔涌。
少年站在河岸上,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掌心的气运之光在晨风中微微跳动。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更凶猛的洪水,更顽固的阻力,还是西方教更狠辣的暗手。
但他知道一件事。
只要人心还在,他就不会输。
远处,拓跋雄从营帐中走出,朝姒文命走来。
“文命。”
他在姒文命身边站定,望向东方,“下游十七个部落,都已经表态了。”
姒文命转头看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拓跋盟主,你变了。”
拓跋雄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我亲眼看到了你在做什么。亲眼看到,就没办法当没看到。”
姒文命没有再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河岸上,望着东方渐渐升起的朝阳。
晨光照在黄河上,将整条大河染成一条金色的巨龙。
远处,民夫们开始起身,营帐中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黄河治水,才刚刚迈出第一步。
黄河治水的消息,如春风般沿着河岸向东西两个方向扩散。
那些原本对姒文命持观望态度的部落首领纷纷派人来贺,有的甚至亲自带着粮草物资赶到孟津工地,当面向姒文命表示支持。
姒文命来者不拒,却也不卑不亢。
他将各部落送来的粮草物资一一登记入账,将派来的劳力编入民夫队伍,将送来的工具分配给最需要的河段。
每一笔出入都公开透明,由各部落推举的老人共同监督。
这套在洛水验证过的管理办法,在黄河同样奏效。
“文命,上游又来了三个部落。”
姒文启捧着新到的竹简走进营帐,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他们每家出三百民夫,粮草自备,只求能参与治水。”
姒文命接过竹简,扫了一眼上面的部落印记,微微点头:“安排到汴口段。那边人手还缺。”
“已经安排了。”
姒文启笑道,“精卫师姐说汴口段的水下暗流最复杂,多些人手清理碎石,能赶在汛期前完工。”
姒文命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案上那幅巨大的黄河堪舆图上。
两个月的努力,中游孟津至汴口段最凶险的三十里河道已经彻底疏通,三处暗礁被清除,两头凶兽被斩杀,水下那些古老的残阵也被精卫和青莲子联手破解。
但黄河太长了。
从积石山到入海口,蜿蜒数万里。
即便有开山斧在手,即便有五万民夫日夜赶工,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整条黄河治理完毕。
他必须有所取舍。
“兄长,上游积石山那边有消息吗?”姒文命问道。
姒文启摇头:“暂时没有。袁明师兄一直在监听,没有发现异常。但那边太远了,他的顺风耳也够不着。”
姒文命沉吟片刻,正要说话,营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拓跋雄掀帘而入,面色有些凝重。
“文命,法明上师又来了。”
姒文命抬起头,眸光微凝。
西方教的人,这些日子时不时来“察看”一次。
每次都是法明带着两个弟子,在工地上转一圈,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离开。
没有阻拦,没有破坏,甚至没有明显的敌意。
但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他在哪?”姒文命起身。
“在河岸高处,上次那个位置。”拓跋雄道,“他说想和你谈谈。”
姒文命点头,走出营帐。
河岸高地上,法明负手而立,灰袍在河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两个弟子站在身后,双手合十,低眉垂目,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姒文命走上高地,在法明身侧站定,拱手道:“法明上师。”
法明转头看他,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审视:“姒施主,黄河治水进展顺利,贫僧在般若寺也有所耳闻。施主之能,确实令人钦佩。”
“上师过奖。”姒文命淡淡道,“治水非我一人之功,是两岸百姓同心协力。”
“同心协力……”
法明重复这四个字,忽然话锋一转,“姒施主,贫僧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上师请说。”
“施主治水,为的是谁?”
姒文命看了他一眼:“为黄河两岸所有靠这条河吃饭的人。”
“那这些人中,可包括混血人族?”法明追问。
“自然包括。”
“既如此,”法明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锋利,“施主为何只字不提‘归附’二字?”
姒文命沉默片刻,缓缓道:“上师,治水就是治水。水患平了,百姓能安居乐业,这就够了。至于他们信什么、归附谁,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不会,也不屑用洪水来做筹码。”
法明看着他,目光深沉如渊。
“姒施主,你这话,贫僧已经听你说过一遍了。”
他淡淡道,“但贫僧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今日不提,明日必提’的事。人心易变,施主今日说不提,明日呢?后日呢?”
“上师不信我?”姒文命反问。
法明微微一笑:“贫僧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混血人族的百姓信不信。”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姒文命,落在河岸上那些忙碌的混血民夫身上。
“他们现在信你,是因为你在治水。等水治好了,你走了,他们怎么办?东方会不会派官吏来接管?会不会强迫他们改信、改礼、改规矩?到那时,他们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姒文命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法明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东西方人族割裂数万年,混血人族对东方的戒心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
治水能赢一时人心,却赢不了一世。
“上师说得对。”
他缓缓开口,“治水只能解一时之困。真正能让东西方统一的,不是水,是人心。”
他转身,直视法明的眼睛:“所以我不会走。黄河治水只是开始。等水治好了,我还会留下来,帮他们建城池、修道路、办学堂。让他们看到,跟着东方走,不是被吞并,而是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