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界中，句芒听闻此事，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后土站在他身侧，轻声道：“大哥，文命这一步走得很稳。”
“稳是稳了，但还不够快。”
句芒望向西方，那里须弥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鸿钧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文命必须在混沌魔神全面进攻之前，将人道的根基彻底夯实。”
后土沉默片刻，忽然问：“大哥，你觉得文命能走到哪一步？”
句芒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个在洛水之畔跪地拜师的少年，想起那个在黄河岸边以身犯险、直面梼杌的青年，想起那个在陈都高台上高举玉玺、立誓守护人道的夏王。
“他能走到最后。”
句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后土看向他，若有所悟。
斟鄩城，王宫。
夜深了，姒文命却毫无睡意。
他站在观星台上，仰望星空。
三百六十五颗主星在夜空中闪烁，周天星斗大阵的星光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幕之中。
那是紫微星君的手笔——新都落成之日，紫微亲自在城墙四角布下了微型的周天星斗阵，既能守护城池，也能凝聚气运。
姒文命抬手，掌心的气运之光在星光下微微跳动。
建都、建制之后，他能感觉到，气运的凝聚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
内景世界中的洞天也在随之扩张，世界树的幼苗已长到十丈高，枝叶间有日月星辰的虚影流转，距离真正的“小千世界”只差一步。
但他心中那根弦，始终没有松开。
师父说过，鸿钧不会坐视人道圆满。
夏历三年，春。
斟鄩城。
自定都建制以来，夏朝的朝堂已初具规模。
三公九卿各司其职，六部运转日渐流畅，各州刺史陆续赴任，九州大地上第一次有了统一的政令。
但姒文命知道，骨架有了，血肉还远远不够。
这一日早朝，他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殿中群臣。
“诸位爱卿，夏朝立朝已逾一年，九州疆域初定，各部落归附者日渐增多。但朕心中有一事，始终未决。”
殿中群臣肃然倾听。
姒文命继续道：“九州三百余部落，言语不同，文字各异，度量不一。冀州的尺，到了雍州就短了三寸；青州的斗，到了梁州就少了五升。商人交易，各说各话；百姓往来，寸步难行。长此以往，夏朝不过是一个虚名，九州仍是一盘散沙。”
太师姒文启出列，拱手道：“王上所言极是。臣这些日子处理各州上报的账目，深有体会。同一件事，冀州的报告用一种文字，雍州的报告用另一种，臣常常需要找几个翻译才能看懂。如此下去，政令难以通达。”
“所以朕决定——”
姒文命的声音沉稳有力，“从今日起，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统一历法。此三事，乃夏朝文治教化之根基，不可不立。”
殿中一片肃静。
典客袁明站出来，抓了抓耳朵：“王上，文字统一倒是好办。仓颉所造的三千大道文字，蕴含天地至理，本就是最合适的统一文字。只是各部落用惯了旧文字，突然要改，恐怕有阻力。”
“所以不能强求。”
姒文命道，“旧文字不禁，新文字推广。各部落的学堂，统一教授夏篆；各州上报的公文，必须用夏篆书写；夏朝铸币、律法、典籍，一律以夏篆为准。一代人之后，旧文字自然消亡。”
奉常精卫微微点头：“此法可行。潜移默化，比强令禁止更有效。”
姒文命看向治粟内史拓跋雄：“度量衡之事，拓跋爱卿可有良策？”
拓跋雄出列，沉声道：“臣这些日子走访九州，发现各部落的度量衡虽乱，但并非全无规律。冀州以黍米定尺，一粒黍米宽为一分，十粒为一寸；雍州以人手定尺，一掌为四寸。臣以为，可综合各部落的习惯，制定一套既统一又便于换算的度量衡。长度以‘寸、尺、丈’为单位，容量以‘合、升、斗’为单位，重量以‘铢、两、斤’为单位。”
姒文命点头：“拓跋爱卿思虑周全。此事由你牵头，工部配合，三个月内拿出方案。”
“臣领命。”
姒文命又看向太史——这是新设的官职，专掌历法典籍，首任太史由巫门一位精通天文的弟子担任。
“历法之事，关乎农时，关乎祭祀，关乎万民生计。伏羲人皇创八卦以通神明，神农人皇立历法以授农时，轩辕人皇定甲子以纪岁月。今夏朝新立，当承三皇之志，制定一部统一的《夏历》。”
太史出列，拱手道：“王上，臣已与精卫奉常、鲲鹏前辈反复研讨，拟以立春为岁首，以月相纪日，一年分十二月，闰月置岁末。此历法既合天象，也便农事。”
“可行。”姒文命道，“《夏历》定稿后，颁行九州，各部落一体遵行。”
三件事一一部署完毕，殿中群臣各领任务而去。
姒文命独坐御座之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心中却没有片刻松懈。
统一文字、度量衡、历法，只是文治教化的第一步。
真正的难题，在人心。
三个月后，第一批统一度量衡的器物铸造完成。
工部以青铜铸造了标准尺寸的尺、斗、权，分发到各州各邑。每一件器物上都铸有“夏”字和制造年份，以便查验。
姒文命亲自出席了在斟鄩城外广场上举行的颁行大典。
广场中央，立着一尊巨大的青铜“度”——那是一根九尺长的铜柱，柱身刻着从寸到尺的刻度，作为九州长度的最高标准。
铜柱两侧，分别立着标准斗和标准权。
各州派来的代表围在铜柱前，有的好奇，有的疑虑，有的不屑。
“这就是夏朝的尺？比我们部落的尺短了一寸！”一个冀州的代表大声道。
姒文命走到他面前，平静地问：“你们部落的尺，是以什么为基准？”
“是以……以族中长老的手臂为尺。”
“那若是换了另一位长老，尺的长度是不是就变了？”姒文命问。
那代表语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