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殿中站定,朝姒文命拱手行礼:“参见夏王。”
法明也微微躬身,没有说话。
姒文命抬手:“赐座。”
侍从搬来蒲团,五人落座,法明也在末席坐下,目光低垂,不卑不亢。
“诸位远道而来,不知有何事见教?”姒文命开门见山。
最年长的族长——赫连氏,率先开口:“王上,我们五个部落归附夏朝已有些时日,但一直未能真心归顺,王上可知道原因?”
姒文命看着他,缓缓道:“因为西方教。”
赫连氏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西方教确实给了我们信仰,让我们在混血人族被歧视的岁月里有了精神寄托。但更深层的原因,是恐惧。”
“恐惧什么?”
“恐惧被吞并。”
赫连氏的声音沙哑却清晰,“纯血人族与混血人族割裂了数万年,彼此之间早已不是‘同族’二字能弥合的。我们怕归附夏朝之后,被强行同化,失去自己的传统、自己的信仰、自己的身份。”
殿中一片寂静。
姒文命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下御座,来到赫连氏面前。
“赫连族长,朕问你一个问题。”
“王上请说。”
“这些年,夏朝可曾强行要求任何一个混血部落改信?可曾派兵进驻过任何一个混血部落?可曾夺走过任何一寸属于混血人族的土地?”
赫连氏沉默。
姒文命继续道:“朕没有。不是因为朕不想,而是因为朕知道——强迫来的归附,不是归附,是屈服。屈服只能一时,归附才能长久。”
他转身,走回御座,目光扫过五位族长:“你们恐惧被吞并,朕理解。但朕要告诉你们——夏朝不需要吞并任何人。朕要的,不是你们的土地、你们的子民、你们的信仰。朕要的,是你们自己愿意成为夏朝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因为只有自愿,气运才能相通。”
殿中沉默了很久。
赫连氏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央,面朝姒文命,单膝跪地。
“王上,赫连氏愿真心归附夏朝。从今往后,赫连氏的子民,便是夏朝的子民;赫连氏的土地,便是夏朝的土地。”
身后,四位族长也相继起身,跪地。
“我等也愿真心归附!”
姒文命起身,走下御座,亲自扶起赫连氏。
“赫连族长,朕不需要你们跪。朕只需要你们记住——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混血人族’,而是夏朝的子民。你们的身份,不需要任何前缀。”
他转身,看向法明。
“上师,你都看到了。”
法明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夏王仁厚,混血人族归心,这是大喜之事。”
“上师心里,恐怕不是这么想吧?”姒文命淡淡道。
法明微微一笑:“夏王多虑了。西方教只传教义,不涉政事。混血人族归附夏朝,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贫僧无权干涉,也不会干涉。”
姒文命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上师,朕今日把话说清楚——西方教可以在夏朝传教,朕不拦。运朝之道,包容万象。百姓信什么,是他们的自由。只要不违夏朝律法,不煽动分裂,不干涉政令,任何教派都可以在夏朝的土地上传道。”
法明的眸光微微一闪。
姒文命继续道:“但有一条——传教就是传教,不要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夏朝的官吏任免、律法制定、税赋征收,这些事,轮不到任何人插手。上师若能做到这一点,夏朝与西方教,可以相安无事。”
法明沉默片刻,缓缓起身,朝姒文命合十为礼:“夏王心胸宽广,贫僧佩服。西方教传教,向来以自愿为本,从不强求。夏王放心,贫僧会约束弟子,不越雷池一步。”
“那就好。”姒文命微微点头。
宴席散去后,姒文命独坐御书房中,面前摊着那枚世界道种。
句芒的身影从夜色中走出,负手立于他身侧。
“文命,你今天做得很好。尤其是对法明说的那番话——包容多教,只要不干涉政令。这一手,比划底线更高明。”
“师父,弟子只是觉得,堵不如疏。”
姒文命摇头,“西方教在混血人族中经营了数万年,信仰早已根深蒂固。强行禁绝,只会激起反抗。不如给他们一条路,让他们在夏朝的框架内传教。时间久了,百姓自然会分辨——谁在真正为他们谋福祉,谁只是在收买人心。”
句芒点头:“你看得通透。法明今天来,就是为了试探夏朝对西方教的态度。你若表现出敌意,西方教便会煽动混血人族对抗;你若完全放任,他们便会得寸进尺。你给了他们一条路,但也划清了界限——这条路怎么走,主动权在夏朝手中。”
“那师父觉得,法明会怎么做?”
句芒望向西方,那里须弥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他会回去禀报接引准提。然后,西方教会做出选择——要么接受夏朝的框架,老老实实传教;要么不甘心,另寻他法。”
“哪个对我们更有利?”
“接受框架对我们有利。”
句芒淡淡道,“但接引准提经营了数万年,未必甘心只做‘民间信仰’。他们会等,等一个机会。”
姒文命心头一凛:“什么机会?”
“等夏朝犯错,等人心浮动,等量劫降临。”
句芒的声音冷了下来,“到那时,他们不会只是传教。”
姒文命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弟子明白。”
翌日,姒文命亲自护送五位族长返回雍州。
随行的还有精卫、袁明,以及三百夏朝精锐。
队伍一路西行,所经之处,各部落的百姓纷纷出迎。
有人送来了新收的麦穗,有人送来了自家酿的酒,有人拉着姒文命的手,哭着说夏朝立了之后日子好过了。
姒文命一一安抚,心中却在默默计算。
九鼎轮转、万民血祭之后,夏朝的气运比之前浓郁了数倍。但气运越浓,盯着夏朝的眼睛就越多。
西方教、混沌魔神、甚至紫霄宫中的那位道祖——都在等夏朝犯错。
他不能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