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分得清，下面的人分不清。"
青牙开口道，声音比他的人更尖细，"飞熊异象降临时，我部落里有三个年轻人当场跪地，说这是天道显灵，夏王该退位了。我让人把他们捆了，关了三天。"
"人心已经开始动了。"赫连野低声道。
殿中沉默了片刻。
赤屠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赫连老哥，你今日把我们叫来，到底想说什么？"
赫连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斟鄩城王宫方向那片金色的气运之光。
"夏王在位至今，已数千年了。"
他缓缓开口，"这数千年里，雍州从西方教的地盘变成了夏朝的一部分。百姓有了田种，有了学上，有了病治，日子确实比从前好了。这一点，我不否认。"
赤屠和青牙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可是，"赫连野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你们有没有想过，夏王在位越久，我们能走的路就越窄？"
赤屠眉头一皱："这话怎么说？"
"夏王是大罗金仙后期，寿元无尽。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坐在这位置上直到天荒地老。他不退，我们便永远只是'族长'，永远只是'部落首领'。"
赫连野的声音越说越低，却越来越冷，"你们甘心吗？"
赤屠愣住了。
青牙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却没有接话。
赫连野继续道："飞熊之相是天道显化，流言虽然来得蹊跷，但有一句话说得没错——夏王在位确实太久了。久到那些年轻人看不到希望，久到那些有才华的人只能屈居人下，久到我们这些活了数万年的老骨头，连突破瓶颈的机会都没有。"
赤屠沉默了很久，低声道："赫连老哥，你是想......"
"我没想做什么。"
赫连野打断他，声音平淡，"我只是在想，若飞熊之相的应劫之人真的出世，夏王会不会真的让位？若不让位，便是违抗天命；若让位，继位之人又会是谁？"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夜色中万道坊的方向："若继位之人是从我们雍州走出来的呢？"
赤屠和青牙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悸动。
那夜，三人密谈到月上中天方才散去。
赤屠走后，青牙却没有离开。
他站在庭院的阴影中，看着赫连野的背影，开口道："赫连族长，你是不是已经收到什么消息了？"
赫连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什么消息？"
"有人联系你了，对吗？"
青牙的声音平静却笃定，"否则以你的性子，不会主动把我和赤屠叫来密谈。你向来谨慎，若非有人给了你承诺，你不会踏出这一步。"
赫连野转过身，月光照在他那张历经沧桑的面孔上，将他的表情分割成明暗两半。
"你猜对了。"他低声道。
"是谁？"
"不知道。"
赫连野摇头，"那人没有露面，只送来了一枚玉简，里面有一段话和一枚丹药。"
"什么话？"
"天道显化，飞熊已现。夏王不退，人道不兴。汝若有意，自有人助你取夏王而代之。"
青牙倒吸一口凉气："谁给他的底气？"
"玉简中没有署名。但那枚丹药，"赫连野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如墨的丹丸，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我验过了，确实能助大罗金仙突破瓶颈。若我将它服下，万年桎梏，便可打破。"
青牙盯着那枚丹药，瞳孔微微收缩："你服了？"
"没有。"
赫连野将丹药收回袖中，"因为我分不清，这到底是渡我的船，还是钓我的饵。"
两天后，斟鄩城。
夏王的宴席如期举行。
王宫正殿灯火通明，数百名各部落族长、各方贤达齐聚一堂，将整座大殿挤得满满当当。
姒文命端坐于御座之上，玄色王袍上绣着五爪金龙与九鼎纹样，掌中托着崆峒印，气运之光在他周身流转，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温润的金色光幕之中。
他的面色平静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殿中摆满了各色灵果佳肴，仆从往来穿梭，为宾客斟酒添茶。
各族长们三五成群地交谈着，表面一片祥和，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试探之意。
赫连野坐在雍州族长的席位上，与其他两位族长相邻。
他端着酒杯，目光不时扫过御座上的夏王，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雍州另一个族长趁着酒意起身，朝姒文命拱手道："王上，臣有一事不明，想请王上示下。"
姒文命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他身上，面色平静："请说。"
那族长环顾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分："飞熊异象降临洪荒，流言说应劫之人可取代夏王、执掌人道。臣想请教王上——若真有应劫之人出世，王上是退是留？"
殿中骤然安静。
所有人放下酒杯，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位族长和御座上的夏王之间。
姒文命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一笑："你觉得呢？"
那族长被他这一反问，反倒有些发愣："臣……臣不敢妄猜。"
"不敢妄猜，那为何敢问？"
姒文命淡淡道，语气不急不缓，却让那族长面色微微一白，"飞熊异象是天道显化，流言是人心所生。天道如何，朕管不着；人心如何，朕更管不着。但朕能管一件事——"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如钟："朕在位一天，夏朝便稳一天；百姓便安一天；九鼎的气运便聚一天。至于飞熊之相应劫之人何时出世、何人出世，那是天意。朕不会违抗天意，但朕也不会因为一句流言，就把亿万百姓托付给一个不知是谁的'应劫之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若那应劫之人真有德才、真能造福万民，朕自然会让位。但在此之前，朕不会退。"
殿中一片寂静。
片刻后，拓跋雄率先起身，举杯高呼："王上圣明！夏朝万世！"
其余族长纷纷起身，跟着举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