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发问的族长面色尴尬，也连忙站起身，跟着众人举杯。
赫连野端着酒杯，目光低垂，没有与任何人交换眼神。
宴席结束后，宾客散去，姒文命独留观星台。
夜风拂面，将他的玄色王袍吹得猎猎作响。
句芒的身影从夜色中走出，负手立于他身侧。
"师父。"姒文命低声唤道。
"那个问话的族长，是雍州赫连野的人。"句芒淡淡道。
姒文命点头："弟子知道。"
"赫连野没有自己开口，而是让别人来试探，说明他还在犹豫。"
句芒顿了顿，"但他既然踏出了这一步，就不会轻易收手。飞熊异象和那些流言给了借口，赫连野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
姒文命沉默片刻，轻声道："师父，弟子在想一件事。"
"说。"
"那些流言从西方蔓延而来，但真正推动流言的，未必是西方教。"
姒文命的声音压得很低，"会不会是——那个拦住您的人？"
句芒没有立刻回答。
他负手望向西方天际，沉默了数息，正要开口，忽然——他的眸光猛然一凝。
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的气息，从西方极远处传来。
那气息如同暗夜中的冷刃，擦过地脉边缘，带着一股他不该在洪荒闻到的味道。
魔道的气息。
句芒的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姒文命敏锐地捕捉到了师父那一瞬的异样。
句芒抬手，一道青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成一面光镜。镜面如水波荡漾，映照出西方地脉深处一片模糊的暗影。
那暗影藏在雍州与梁州交界的地底深处，与饕餮破封之地相距不过百里。
它如同一枚被埋藏的钉子，正在缓慢地向外渗出一缕缕极淡的黑气。
那黑气中混合着吞噬的残骸、杀戮的余韵，以及一种更为古老的、来自洪荒之初的本源煞气。
"魔道气息……"句芒低声重复着这个判断。
姒文命面色骤变："师父是说，魔道？罗睺？"
"不是罗睺。"
句芒摇头，"但与他有关。这股气息，与当年罗睺的气息如出一辙。"
他放下手掌，光镜碎裂成无数光点，消失在夜风中。
雍州边境，赫连部落。
夜风穿过幽谷，将山巅的松涛吹成一片低沉的呜咽。
赫连野独坐密室之中，面前摊着那枚漆黑如墨的丹药，已经整整三日。
他反复验过药性，确认它确实能突破大罗瓶颈，但越确认，他心中的不安就越深。
一个连面都不露的人，凭什么送他如此重礼？
他正要将丹药重新收好，密室角落的阴影忽然动了动。
赫连野猛然抬头，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匕。
那是他祭炼了万年的本命法宝，虽只是中品先天灵宝，但在大罗金仙手中，足以斩裂山岳。
"谁？"
阴影中走出一个人。
灰色道袍，面容平平无奇，但那双眸子深处，燃着一团灰白色的冷火。
赫连野瞳孔骤缩。
他在这人走近的刹那，竟完全感知不到对方的气息，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活人，而是一道投映在虚空中的幻影。
"你是谁？"赫连野握紧短匕，后背紧贴石壁。
"送机缘的人。"
灰色道人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带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他在赫连野对面盘膝坐下，仿佛这里是他自己的道场。
赫连野盯着他看了数息，忽然想起什么："你就是那枚玉简的主人？"
灰色道人微微点头："丹药你没有服，很好。能忍住突破大罗的诱惑，说明你不止有野心，还有脑子。"
赫连野不为所动："你到底想做什么？"
"助你取代姒文命。"
灰色道人直截了当，"飞熊异象只是一个幌子。真正能动摇夏朝根基的，不是天意，是人心。你心里清楚，姒文命在位太久，你若不自取，这辈子都只能做个部落酋长。"
赫连野冷笑："取夏王而代之？凭我一个大罗金仙？"
"凭你当然不够。"灰色道人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那是一面巴掌大的三角令旗，旗面漆黑如夜，边缘绣着暗红色的纹路，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波光。
令旗一出，密室中的温度骤降数分，连灵光石灯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赫连野盯着那面令旗，本能地感到一股寒意："这是什么？"
"魔煞聚魂旗。"
灰色道人淡淡道，"上品先天灵宝，内蕴三十六道魔道禁制。注入煞气与怨念，可聚拢方圆千里的凶煞之力为己所用。姒文命治下九州看似太平，但飞熊异象与流言已让人心浮动。那些不满、怨恨、不甘，都是最好的燃料。"
赫连野的手指微微颤抖："你要我用这东西对付夏王？"
"不。"
灰色道人摇头，"此物不是用来对付姒文命的。是用来对付他身边那些祖巫、那些巫门高手的。你只需在合适的时候祭出此旗，自有人替你挡住最棘手的敌人。而你，只需要在姒文命分心之际，拿下斟鄩城。"
赫连野沉默了很久。
密室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扭曲如鬼魅。
"我凭什么信你？"他终于开口。
灰色道人没有回答，只是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灰白色的光芒亮起，化为一幅光幕。
光幕中浮现出一幕幕画面——姒文命在梁州边界独战饕餮，浑身浴血；句芒被一道灰色身影拦截在混沌边缘，迟来半步；飞熊异象降临时，无数金色光点落入雍州、梁州的混血部落，那些光点进入百姓识海后，悄然种下了什么。
赫连野看得触目惊心。
"飞熊异象中的那些光点......"他猛然意识到什么，"是你们布的？"
"天道显化是真的。但天道显化降下的光点，可以被引导，可以被利用。"
灰色道人收回手掌，光幕碎裂，"姒文命以为流言是有人在背后推动，他猜对了一半。流言确实是有人在传，但真正让人心浮动的，是那些金色光点在百姓识海中种下的'天命更替'的暗示。那些暗示会慢慢发酵，让越来越多的人相信——夏王该退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