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野倒吸一口凉气。
他自问在雍州经营数万年，见惯人心鬼蜮，却从未想过有人能把天道异象本身变成棋子。
这个人，或者他背后的人，算计之深，远超他的想象。
"你们到底是谁？"他问。
灰色道人看着他，那双灰白色的眸子中没有一丝波澜："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姒文命若继续在位，你此生无望突破。你若愿赌这一把，旗子归你，事成之后，雍州归你，人道气运分你三成。"
赫连野盯着那面魔煞聚魂旗，沉默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案上的烛火燃尽了一截，蜡泪滴落在石台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他忽然抬手，将令旗收入袖中。
"我赌。"
灰色道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
他站起身，身形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气流，消散在密室阴影之中。
临走时，一道声音在赫连野识海中响起，轻如耳语——
"三日后，雍州边境青石坳。有人会带你去见一个人。见了他，你便知道何时动手。"
赫连野独坐密室之中，掌心的魔煞聚魂旗传来阵阵阴冷的气息，如同一条冬眠的毒蛇，正在等待唤醒的时机。
与此同时，斟鄩城。
句芒负手立于观星台上，目光穿过夜色，落在西方雍州的方向。
他的神识如一张无形的巨网，覆盖了整片西方大地，捕捉着每一个微弱的异常波动。
"如何？"姒文命站在他身侧。
句芒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神识刚刚扫过雍州边境一片区域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异常——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某个瞬间从虚空中渗出，又迅速被抹去。
"有人在雍州境内动用了一件魔道灵宝。"
句芒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冷意，"气息很淡，但确实出现了。"
姒文命面色微变："魔道灵宝？"
"不止一件。那气息中带着极其古老的煞气，与地脉深处那道暗影同源。"
句芒收回神识，转身看向姒文命，"有人在渗透雍州，而且已经开始接触核心人物。"
"赫连野？"姒文命立刻想到了那个名字。
"不一定是他，但一定与他有关。"
句芒抬手，一道青金色的光芒在掌心凝成一枚玉符，"传讯给袁明，让他去雍州边境暗中盯住赫连部落。不要惊动任何人，只监听，不现身。"
姒文命接过玉符，神念催动，玉符化作一道流光朝西方飞去。
他转身看着师父："您怀疑那个人，就是当初拦住您的人？"
句芒沉默片刻，缓缓道："气息同源，但手法不同。当初拦住为师那人，出手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痕迹。而今日这道魔道气息，虽然隐蔽，却留下了一丝破绽——像是不常使用魔道手段，刻意为之，反而有瑕疵。"
"刻意为之？"姒文命皱眉，"他为什么要留下破绽？"
"要么是故意引我们注意，要么是……"
句芒顿了顿，眸光微凝，"他背后还有一个人，那个人的气息被掩盖得很好，但他本人的修为不够，无法完全掩盖施法的痕迹。"
姒文命心头一沉："您是说，那个拦住您的人，只是前台。真正的幕后主使，还在暗处？"
句芒没有否认。
夜风拂过观星台，将他青衫的衣摆吹得微微卷起。
他负手望向西方天际，那里一片漆黑的夜幕正在缓缓压向斟鄩城的方向，如同一场无声的包围。
"封神量劫还没正式开始，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了。"
句芒淡淡道，"饕餮是明棋，灰色道人是暗棋，魔道灵宝是第三手。接下来，还会有第四手、第五手。"
"弟子该怎么做？"姒文命问。
句芒没有直接回答。他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株微型的世界树虚影在他指尖浮现，枝叶间流转着青金色的生机光芒。
"雍州边境那三个部落，你打算如何应对？"
姒文命沉默片刻，缓缓道："弟子原本打算设宴稳住他们，让他们自己暴露。但如今看来，他们背后的人已经等不及了。"
"你打算怎么做？"
姒文命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西方那座静默的雍州城池上："让他们动。动得越大，破绽越多。等他们把底牌都亮出来，弟子再一网打尽。"
句芒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想得不错。但有两点你要记住。"
"师父请说。"
"第一，不要低估赫连野的决心。他能忍万年不动，说明他不是莽夫。一旦他决定动手，就不会只出三成力。"
"第二，那件魔道灵宝是上品先天灵宝，若赫连野真的使用，你要做的不是跟他硬拼，而是切断他汲取煞气的源头。"
姒文命郑重点头："弟子明白。"
句芒收回指尖的世界树虚影，转身望向混沌深处。
那里的星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如同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雍州边境，青石坳。
夜色如墨，山风穿过嶙峋的乱石，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深处缓缓苏醒。
赫连野站在坳口的一块巨石上，袖中那面魔煞聚魂旗传来阵阵阴冷的悸动，如同一条被压制已久的毒蛇，正在渴望着破笼而出。
他已经等了两个时辰。
灰色道人的话在他识海中反复回荡——“有人会带你去见一个人。见了他，你便知道何时动手。”
他本以为来者是灰色道人本人。
但此刻出现在坳口的，是一道无声无息的身影。
那身影穿行于夜色与乱石之间，如同虚空中浮游的一缕浓墨，既无脚步声响，也无气息外泄。
待赫连野意识到有人靠近时，那道身影已经站在了三丈之外。
那是一个身穿玄黑长袍的男子，袍角绣着一朵暗金色的十二品莲花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的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中，看不清五官，但那气息——赫连野活了这么久，从未感受过如此慑人的存在。
那气息淡漠、阴冷、带着一股仿佛深渊本身在呼吸的威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