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斟鄩城的灯火依旧明亮,但每一盏灯火之下,都在涌动着不安的暗流。
姒文命受伤的同时,混沌深处,紫霄宫。
句芒的面色忽然变了。
雍州。棋子。祭坛。
姒文命!
他猛然站起,声音如刀:“你派的棋子,在雍州做了什么?”
罗睺挑了挑眉,语气慢悠悠的:“本座的棋子只是在雍州边境见了一个叫赫连野的部落族长,给了他一件小东西。至于那件小东西用来做什么……”
他摊了摊手:“那是赫连野自己的事。”
句芒转身便朝殿外走去,青金色的遁光在混沌中炸开,瞬息千里。
鸿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句芒道友,封神规则已定。你若要出手,便视同挑起道魔之战。”
句芒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混沌深处传来,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寒意:“若我弟子有失,道魔之战,挑起又如何?”
斟鄩城,御寝殿。
氤氲的青金色光芒将整座殿宇笼罩其中,世界树的根须从墙壁、地面、梁柱间探出,如同无数条细密的经络,将温热的生机之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向殿中央那座玉榻。
姒文命躺在玉榻之上,面色苍白如纸,胸前的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那股漆黑的地脉煞气依然盘踞在他经脉深处,如同一只顽固的寄居蟹,死死咬住每一个法力运转的节点。
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仿佛随时可能熄灭的残烛。
句芒站在榻前,负手而立,青衫上还残留着穿越混沌时沾染的微尘。
他已经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里,句芒以混元大罗金仙七重天的磅礴法力配合世界树的本源生机,如剥茧抽丝般将那盘踞于姒文命经脉中的地脉煞气一缕一缕导出体外。
那些煞气带着一股阴冷暴戾的气息,仿佛活物般挣扎翻涌,不肯轻易就范。
若是寻常混元大罗金仙在此,即便耗费数百年也未必能将之清除干净。
但句芒的世界树之力恰好是这类煞气的天生克星——青金色的生机光芒所过之处,那些漆黑的气流如同积雪遇阳,层层瓦解、节节败退。
然而句芒并没有将它们彻底消灭。
当最后一缕煞气被从姒文命的心脉中剥离出来时,句芒的指尖轻轻一挑,一道青金色的光芒裹着那缕漆黑煞气,如同一条被擒住七寸的毒蛇,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封入了一根世界树枝条之中。
枝条通体青翠,乍看与寻常枝叶无异,但在其脉络深处,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纹路正在缓缓游动,仿佛被囚于琥珀中的虫豸。
转嫁。而非破除。
句芒深知罗睺的手段何等诡谲,罗睺与鸿钧一样,都是比他在洪荒更早出世的存在。
魔祖的本源煞气一旦入体,若他真的将姒文命体内的煞气彻底抹除,远在混沌深处的罗睺必然有所感应。
到那时,所有隐在暗处的棋子都会缩回手去,这盘棋便再无下文。
但若只是将煞气“转移”到一处罗睺感知不到的地方,一切便不同了——魔祖会以为姒文命依然被煞气纠缠、依然昏迷不醒,那张精心编织的网便会继续收拢。
玉榻上,姒文命的气息逐渐平稳下来。
他体内的煞气已尽数清除,经脉畅通,世界树的生机正在快速修复他受损的根基。
虽然法力尚未完全恢复到巅峰状态,但性命之忧已彻底解除。
片刻后,姒文命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从涣散逐渐聚焦,落在榻前那道静坐的青衫身影上。
殿顶青金色的光晕映入眼帘,让他恍惚了数息,随即那熟悉的生机气息让他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了下来。
“师父……”他的声音沙哑,喉中仿佛含着一口锈铁,“我这是……怎么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身,却被句芒抬手按住肩膀。
“别急。”句芒的声音平静,“你中了罗睺的暗手。”
姒文命面色一凝。他闭上眼,迅速回忆了一番,记忆停留在落日谷中那道迎面撞来的漆黑风暴——赫连野的面孔、那面漆黑的令旗、地底深处涌出的滔天煞气……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罗睺?”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魔祖罗睺?他不是在龙汉量劫之后便隐入天魔界了吗?为何会插手封神之事?”
句芒在他榻边坐下,缓缓将紫霄宫中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罗睺现身紫霄宫,鸿钧定下道魔之约,封神量劫从“各教博弈”变成了“道魔之争”。
赫连野手中的那面魔煞聚魂旗,正是罗睺亲手炼制的上品先天灵宝。
姒文命听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封神已经不只是各教的事了?”
他低声道,“罗睺要借着封神向鸿钧施压,而弟子……恰好成了他用来试探深浅的那枚棋子?”
句芒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这伤没有白受。”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那根封存了煞气的世界树枝条,递到姒文命面前:“罗睺的本源煞气已经在你的经脉中留下了印记。若为师将其彻底抹除,他立刻便会知晓你已经醒来。”
姒文命盯着那根枝条,只见脉络深处一道黑线如活物般游走,正是从他体内剥离出去的那股煞气。
他缓缓抬起头:“所以师父的意思是……让弟子继续装作昏迷?引蛇出洞?”
句芒微微颔首:“封神量劫正值关键之时,各方都在盯着夏朝,都在等着看你的反应。你若在这个时候醒来,所有算计都会变得更加隐蔽、更加难以察觉。可你若一直‘昏迷’下去……”
“他们就会以为夏朝群龙无首。”
姒文命接过话头,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股沉定,“各方势力都会觉得有机可乘,便会主动跳出来暴露自己的底牌和意图。等他们全部浮出水面,我们再一网打尽。”
句芒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欣慰:“正是如此。你若此刻醒来,这些人都会缩回去。可你若继续‘昏迷’,他们便会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便会争先恐后地跳出来。”
姒文命闭目凝神了片刻,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中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明与锐利:“弟子明白了。这段时间,弟子会留在御寝殿中闭关恢复,对外宣称仍在昏迷。夏朝的事务交给启暂代处置,各位师兄师姐从旁辅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