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忽然问道：“师父，那雍州边境的祭坛……”
“鲲鹏已经找到了。”
句芒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向西方天际，“但为师不急着一一拔除。让它们先运转着，让那些看守祭坛的人先动着。等他们觉得时机成熟、准备收网的那一刻——”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为师再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网。”
姒文命点头，重新闭上眼，将心神沉入内景世界之中。
那些环绕世界树的金色气运光点虽然比往日黯淡了几分，但根基未损，民心未散。
他只需要耐心等待。
等那些暗处的毒蛇自己游出草丛。
御寝殿外，晨光熹微。
姒启站在廊柱之下，双手交叠在身前，面色平静，但那双年轻的眼睛深处，却有一丝极力压制的焦灼。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四个时辰，殿门始终紧闭，只有那股青金色的生机光芒从门缝中透出，让他稍微安心一些。
正当他准备再次抬头望向殿门时，那扇厚重的木门忽然从内打开了。
句芒的身影出现在门内，负手而立，青衫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师祖。”姒启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父王他……”
“性命无碍，但需静养。”
句芒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外面的人，包括紫霄宫那位和西方那两位，都以为你父王还在昏迷之中。这个‘误会’，对夏朝而言，是难得的机会。”
姒启抬起头，那双年轻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明悟：“师祖的意思是……要让父王继续装作昏迷？引那些暗中作祟的人自己出来？”
句芒微微颔首：“封神量劫正值关键，各方算计都已摆上了台面……这个时候，你父王若醒着，所有人都只会把矛头对准他，所有手段都会更加隐蔽。可他若‘醒不过来’，那些按捺不住的人便会觉得自己看到了机会。”
他顿了顿，看着姒启：“你父王这些日子把你藏在深宫之中，是不想让你太早卷入这些风浪。但如今夏朝到了用人之际，你该出来见见世面了。”
姒启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徒孙明白。这段时间夏朝的事务，由徒孙暂代处理。徒孙会对外宣称父王伤势未愈、仍在静养，稳住万道坊中各教派，同时暗中盯住所有可疑的动向。”
句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若有无法决断之事，传讯给精卫或鲲鹏。我也会留在斟鄩城，镇守暗处。”
姒启深深一揖：“徒孙谨记。”
御寝殿中，姒文命靠在玉枕上，双目微阖。他的面色依然苍白，但那股萦绕在周身的气息已被他尽数收敛回内景世界之中。
外人感知到的，只剩下一片沉滞、微弱、仿佛随时可能熄灭的气运波动——那正是罗睺的煞气依然盘踞在他经脉中的假象。
句芒回到殿中时，姒文命睁开眼：“师父，弟子还有一个疑问。”
“说。”
“罗睺布下祭坛，真的只是为了对付弟子吗？还是说……他的真正目标，是另有其人？”
句芒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的直觉是对的。赫连野只是被推出来的明子，黑莲使者也只是前台。罗睺真正要试探的，从来都不是你。他要用祭坛，逼为师出手。”
姒文命面色微微一变。
“若为师出手拔除祭坛，便违反了道魔之约，罗睺便有理由亲自下场。若为师不出手，祭坛便会逐步侵蚀雍州地脉，进而影响九鼎的根基。无论怎么选，罗睺都不吃亏。”
句芒的声音平淡如常，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他漏算了一点——为师不需要出手拔除祭坛，为师只需要让人以为那些祭坛还在运转。等他自己的人把祭坛重新激活的那一刻，他便再也没有理由指责为师‘以大欺小’了。”
姒文命看着师父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师父看重的从来都不是眼前这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整盘棋局的终局。
“弟子明白了。”他低声道，“弟子会好好‘昏迷’下去的。”
句芒微微点头，转身走到窗前，负手望向西方天际。
斟鄩城，观星台。
夜色如同一匹浸了墨的绸缎从天穹垂落，覆住整座城池。
句芒负手立于高台之上，青衫在夜风中轻轻拂动，目光穿过万道坊的灯火，落在西方极远处。
那里雍州边境的地脉深处，有一道极其微弱的震颤一闪而逝，如同沉睡巨兽翻身时的鼻息。
祭坛的气息正在壮大。
但比祭坛更让他在意的，是九州大地上那些正在悄然蔓延的窃窃私语。
御寝殿中，姒文命靠在玉枕上，面色苍白。
他双目微阖，气息被刻意压制在一种沉滞微弱的状态，仿佛随时可能熄灭。
世界树的生机在他体内缓慢流转，修复根基，却绝不溢出半分。
距离落日谷伏击，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斟鄩城的城门照常开合，朝堂的奏章照常批阅，万道坊的讲法照常进行。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夏王始终没有露面。
从最初的“轻伤静养”变成了“需避风寒”，再变成了“仍需调养”。
夏朝官方始终没有明确姒文命何时能够上朝，而那个监国的年轻人姒启，虽然办事勤勉、条理分明，却终究只是一个“王长子”，而非禅让推举出来的人皇。
三个月之后，流言如野火般蔓延开来。
最先传出消息的是雍州。
有人说夏王遭受重创，心脉断裂，命悬一线；有人说得更具体，称他至今昏迷不醒，全靠巫门的灵药吊着最后一口气。
这些话从雍州传到梁州，从梁州传到豫州，再从豫州传到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不过数日之间，九州上下便无人不知——夏王姒文命重伤垂危，恐难痊愈。
若只是流言倒还罢了，真正令人不安的是人心随流言而动的迹象。
姒启坐在东偏殿的案前，面前的竹简堆了半尺高，全是各州刺史、各部落族长送来的奏报。他一份一份地翻阅，面色越来越沉。
精卫站在他身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