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卫姑姑,”姒启放下手中的竹简,抬头看向她,“梁州刺史的奏报说,梁州与雍州交界处的三个部落,以‘路途遥远、收成未定’为由,拒绝缴纳今年秋收的贡赋。荆州的两位部落族长联名上书,说族中子弟在万道坊修习了西方教法门,希望夏朝‘放宽对各教派的约束’。徐州那边更直接——有修士公然在集市上议论,说‘禅让之制不可废’。”
精卫的面色也沉了下来:“启,这些人……是在试探。”
“我知道。”
姒启站起身,走到窗前,“他们在试探夏朝有没有人做主,试探我父王是不是真的醒不过来了,也试探我这个监国的长子在位不正,立身不稳。”
他顿了顿:“若只是试探倒还好办。可若试探之后没有人站出来震慑,试探就会变成行动。”
窗外,斟鄩城的街市一如既往地繁华,但姒启的目光越过那些屋檐,看到了更远处的一些东西。
所有人都在观望。
在等待一个确定的信号。
而那个信号,正是他父王的生死。
“启,”精卫低声道,“要不要请师祖出面……?”
“不。”
姒启转过身,“师祖说过,父王昏迷得越久,那些暗处的人就越会觉得自己看到了机会。我们等的不就是他们自己跳出来吗?”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真正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那些阳奉阴违的奏报一份接一份地送来,没有人的心能真正做到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雍州边境。
赫连野站在落日谷的高崖之上,俯瞰着下方那座被重重禁制掩盖的地底祭坛。
之前的试探让他摸清了——姒文命确实没有醒。
若他醒了,以那位夏王的性子,绝不可能容忍雍州边境的祭坛至今安然运转。
而他派往斟鄩城的探子也传回了确切消息:
御寝殿日夜有世界树的生机光华缭绕,但姒文命的神魂波动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那确实是重伤昏迷之人独有的征兆。
姒启虽然监国,但一无人皇名分,二无禅让之实,三无各部落族长的正式推举。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根基是虚的。
赫连野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山崖。他的修为已经稳固在大罗金仙中期,那股狂暴的地脉煞气正在与他的法力彻底融合,让他的气息每一日都比前一日更加雄浑。
“传令下去,”他对身边的亲信说,“明日以雍州十七部落的名义,向斟鄩城递一道奏表。”
“族长,奏表怎么写?”
赫连野停下脚步,沉默片刻:“询问夏王情况,九州事务积压,各部族长人心不安。若夏王迟迟不能出现,依人族古制,当以禅让之礼推举新人皇以定社稷。这道奏表不是我的意思,是雍州十七部落共同的心声。”
亲信眼中闪过一丝惊骇:“族长……这无异于逼宫。”
“逼宫?”
赫连野笑了笑,“我只是在替那些不敢开口的人说出他们心里的话罢了。九州的族长们都在观望,他们不敢第一个站出来。那我就做第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有人站在前面,后面的人才会跟上。”
翌日清晨,雍州十七部落的联名奏表抵达斟鄩城。
朝堂上,姒启打开那卷竹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色没有一丝变化,仿佛早已料到。
他放下竹简,目光扫过殿中诸臣:“雍州赫连野上书,询问父王情况,依人族古制禅让之道,当推举新人皇以定社稷。诸位怎么看?”
殿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第一个开口。
姒启等了几息,见无人应答,淡淡道:“赫连族长的奏表,先压下。传旨雍州,就说父王伤势已有起色,不日便可上朝。赫连族长远在边境,不知宫中详情,此奏表暂不批复。”
有人暗中松了口气,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没有人注意到,当姒启说出“伤势已有起色”这六个字时,他放在案下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御寝殿中,姒文命依然阖目静卧。但在他识海深处,那株参天而立的金色世界树已经将根须延伸到了九州的每一处地脉节点。
那些来自各州的奏报、那些暗中的试探、那些阳奉阴违的命令,桩桩件件都映照在他内景世界的法则倒影之中。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出声。
但他什么都知道了。
赫连野终于踏出了那一步。
公开上书,要求另立新人皇。
这一刀不仅捅在了夏朝的根基上,也捅在了赫连野自己的退路上。
他退无可退,只能向前。
而向前,就意味着他必须动用那座祭坛的全部力量。
到那时,他身后那条更深的线,也会一并浮出水面。
傍晚时分,姒启再次来到御寝殿。
他没有进门,只是站在廊柱之下,隔着那扇紧闭的殿门低声说了一句话:“父王,赫连野已经上奏了。他要求另立新人皇。儿子按您的意思压了下去,但压不了太久。”
殿内没有回应,只有那股青金色的生机光华依然在梁柱之间静静流转。
姒启沉默片刻,转身离去。
他没有看到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瞬,殿门内侧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亮光闪了一闪,如同一个无声的回应。
入夜之后,句芒的身影从观星台上消失,出现在西方地脉深处的一座祭坛边缘。
他没有动手,只是静静地站了一炷香的时间,将这座祭坛的每一道禁制、每一处节点、每一缕煞气的流转轨迹都印入识海之中。
然后他转身离去,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回到斟鄩城时,夜已经深了。
他站在观星台上,负手望着西方天际那片被云层压得极低的夜色,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快了。”
他说的不是祭坛,不是赫连野,甚至不是罗睺。
他说的是那些正在夏朝内部蠢蠢欲动的势力,那些正在观望的人心,那些觉得夏王一旦倒下便可趁势而起的野心家。
快了,他们会一个一个地跳出来。
快了,到那时——这盘棋的终局,才会真正开始。
而在御寝殿中,姒文命依然阖目静卧,面色苍白如纸。
但在他识海深处,那些金色的根须已经收束成网,如同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巨兽,正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
窗外,夜风呜咽。
万道坊的钟声在夜色中缓缓敲响,一声一声,沉甸甸地压在所有等待的人心头。
但没有人知道,这场大戏的主角,从未真正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