斟鄩城,稷下学宫。
卯时初刻,天光未亮。
雾气从洛水河面升腾而起,将整座学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纱幕之中。
青石板甬道上的露水尚未干透,梧桐叶尖挂着细密的露珠,在晨光中泛着稀薄的光泽。
姜尚已经洗漱完毕,将那卷《夏篆千字文》整整齐齐地摆在案头,正要去前院寻人问路,门外便传来了叩门声。
"姜师弟,起了么?"
姜尚拉开门,看到杨天佑站在晨雾中。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长袍,腰间系着素色布带,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竹编食盒,热气正从盒盖缝隙中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师兄。"姜尚抱拳行礼。
他昨日便已知道,杨天佑与他同拜仓颉门下,入门比他早,是正儿八经的同门师兄。
虽然杨天佑已是学宫教习、太乙金仙巅峰的修为,但两人实打实的是师兄弟。
"别多礼了,先吃早饭。"
杨天佑将食盒递给他,"吃完我带你走一遍学宫。你初来乍到,若不把各处门路摸熟,日后找先生问学都找不到地方。"
姜尚接过食盒,温声道谢,三两口吃完粥便随杨天佑出了门。
晨雾在两人行路间缓缓流动。
杨天佑走得不快不慢,每到一处岔路或门廊便停下来,用手中的戒尺在柱子上轻轻敲一下,随口说出这处叫什么、通往哪里、何时开门、何时落锁。
"稷下学宫分前、中、后三进。前院是讲学堂,你昨日已经去过了。那是学宫中最大的讲堂,逢单日师父亲授《文道真经》,逢双日由我讲《文道真经·释文卷》。"杨天佑带着姜尚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三层的藏书楼立在庭院正中,青瓦飞檐,檐角悬着铜铃,风吹过时发出清越的鸣响。
楼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藏经阁"三字,笔迹古朴苍劲,仿佛是从山体中长出来的一般。
"这是学宫的中枢。"
杨天佑站在石碑前,负手仰望着楼顶的飞檐,"藏书阁里收着目前能收集到的几乎所有文道典籍,二楼以上需要文气修为达到一定层次才能进入,但你刚入门,先用一楼的抄本便足够了。"
姜尚仰头望着那座楼阁,目光从飞檐的弧度滑落到匾额上那三个字。
他如今还看不懂那笔锋中蕴含的文道气韵,但隐约觉得那三个字落在眼中时,心口微微发热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视线的触碰。
"走,去后院。"
杨天佑拍了拍他的肩,将他从出神中唤回来,"后院是学子的住处。后院还有一口灵泉,泉水是夏王当年以世界树根须引来的生机水脉,每日早晨喝一碗对你修行有好处。"
两人穿过一道挂着"文心院"匾额的垂花门,便到了后院。
院中种着七八棵高大的梧桐,树冠浓密,将晨光筛成满地碎金。
杨天佑的脚步在石径上停了一瞬,侧耳听了片刻:"大个子又在背错了,'积善成德'背成了'积德成善',这意思差得远了。"
姜尚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收敛。
杨天佑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朝前走去。
经过一处正在洒扫的庭院时,一个圆脸大眼的小男孩从回廊那头蹬蹬蹬跑过来,一把抱住杨天佑的腿:"爹爹!先生今日教我们写'人'字了!"
杨天佑弯腰将他抱起来掂了掂:"学会了吗?"
"学会了!"
杨蛟得意地挺起小胸膛,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一撇一捺倒是没写反,"不过先生说我的字写得像两根树枝……"
瑶姬从廊下走来,晨光勾勒出她清冷柔和的轮廓,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小腹上。
她朝姜尚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从杨天佑怀中接过杨蛟:"一大早便来扰人。这位是——?"
"师父新收的弟子,姜尚。"
杨天佑侧身引见,"我正带他熟悉学宫各处。论辈分,他是我正经师弟。"
瑶姬的目光在姜尚身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芒,但很快便敛去了。
她温和地笑了笑:"既是天佑的师弟,晌午若得闲,可来我院中吃饭。"
姜尚躬身谢过。
他隐约觉得这位女子的气质与寻常人不太一样,但以他如今的眼力还看不出什么,便没有深想。
杨天佑带他继续穿过回廊时脚步放缓了几分,开口道:"文道修行,前期只看'积'字。积字、积句、积篇、积学问。你不要觉得日子重复枯燥,文道这回事,耐心比天资更重要。"
姜尚迎着那道目光,没有避让:"多谢师兄教诲。"
杨天佑看了他两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参观完学宫各处已是巳时。
杨天佑将他送回前院讲学堂,仓颉已经到了,正在堂中闭目养神。
"你今日先旁听,不必急着发言。"
杨天佑指了指角落的一处空案,"下午若有时间,可以自己在静室习字。"
姜尚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取出笔墨摆好。
杨天佑转身走到讲台侧首的教席上落座,姿态从容,与方才在回廊中带路时那副随意模样判若两人——脊背微挺,神色沉静,周身文气内敛却温厚绵长。
仓颉睁开眼,目光在姜尚身上停了一瞬,微微点头,便开始了这一日的讲授。
讲的是《文道真经》中的"积字章"。
一堂课听得不知不觉便到了散学时分。
午后,姜尚独自坐在西厢静室中,就着窗外的天光,将仓颉今日讲解的那几段经文反复默念了几遍,然后提起笔,开始写第一个"道"字。
他写得极慢。
杨天佑上午说的那番话一直在他心头盘桓——"文道这回事,耐心比天资更重要。"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天资,但他确信自己可以做到耐心。
第十遍时,他忽然想起师兄在回廊上说的另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一粒种子,你写一百遍,便是在同一块地里种了一百粒种子。总有一粒会先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