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觉得这话说得平实,此刻落笔时却忽然有了不同的体会。
他不再纠结于每一笔的工整与否,只是稳定地、反复地写着同一个字。
第五十遍时,他发现笔下的字开始带上一种此前未有的绵长韵味。
那种变化极其细微,若非他刻意留心根本不会察觉——笔画的起落之间多了一丝连贯的气韵,仿佛墨迹自己有了流向。
他没有停,继续写。
第九十遍。
他忽然觉得指尖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从笔杆传入掌心,又从掌心沿着经脉缓慢上涌,在识海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第一百遍。
最后一笔落下时,那个"道"字在竹简上骤然亮了一瞬,笔画边缘浮现出一层稀薄如蝉翼的金色光泽,如同冬日窗上冰花折射的光芒。
那光芒只持续了两三息便敛去,但姜尚确实看见了。
他放下笔,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感受着指尖残留的温度。
窗外暮色渐深,学宫的钟声自远处传来,沉甸甸地落在夜色之中。
他将那一百个"道"字逐一摊开,从第一个的生涩笨拙到第一百个的圆融沉稳,如同一条从泥泞走向坦途的脚印,清晰地印在竹简之上。
他将竹简合拢,起身熄灯时,忽然注意到案角那片杨天佑上午在回廊里随手写给他的竹片——那个"松"字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光泽。
姜尚拿起竹片翻到背面,看到一行极小的小字,应当是师兄什么时候悄悄刻上去的:"路远,不急。有人慢行千里,有人快走百步。"
他将竹片小心收好,推门走入夜色之中。
斟鄩城,观星台。
句芒负手而立,目光穿过夜色落在稷下学宫西厢那间犹未熄灯的窗口。
"百日。"他低声说,"百日之后,便能见分晓。"
而在万里之外的雍州边境,一座隐于地下的暗殿中,一面漆黑的铜镜正在微微震颤。
申公豹盯着镜中那枚符文,琥珀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异光。
"快了。"黑莲使者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低沉而淡漠,"待你学会因果化形术,便可去洪荒游历。"
"弟子盼着那一日。"
混沌之中,紫霄宫中。
鸿钧阖目静坐,周身紫金色的光芒如同亘古不息的潮汐。
他的神识穿过层层虚空,落在斟鄩城稷下学宫的方向,感知着那道新生的文道气息。
"飞熊之相,已经出现。"他低声自语,嘴角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封神量劫的序幕,终于要正式拉开了。"
他抬手,一道紫金色的光芒从指尖流出,穿过重重虚空,落入洪荒大地某处正在沉睡的山川之中,如同投入深湖的一滴水。
涟漪无声无息地荡开,朝着四面八方的暗处蔓延而去。
斟鄩城,暮色初临。
龙吉站在稷下学宫的正门前,仰头望着那块高悬的匾额。
“稷下学宫”四个大字在暮光中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笔锋古朴苍劲,仿佛是从山体中生长出来的纹理。
她看了一会儿,只觉得那字迹落在眼中时带着一股温和的压迫感,让人不敢轻慢。
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向学宫大门。
门前并无士兵把守,只有一位穿着青灰色长袍的老者坐在门房之中,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借着最后一缕天光慢慢翻阅。
听到脚步声,老者抬起头来,目光在龙吉身上扫过,见她衣裙沾尘、发髻微散,却气度不凡,便放下竹简起身问道:“姑娘是来求学的?”
龙吉摇了摇头:“我来寻人。我姑姑住在学宫的梧桐庭院,她叫瑶姬。”
老者闻言微微颔首,倒也没有多问,只是侧身从门房内走出,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梧桐庭院在学宫后院东侧,老夫带你过去。学宫路多,外人容易走岔。”
“多谢老先生。”龙吉跟在他身后,踏入了学宫的大门。
她本以为学宫内部会像天庭的仙府那样层层禁制、处处关卡,却没想到入目便是一片开阔的庭院。
青石板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冠如伞,将暮色筛成满地细碎的光影。
远处隐约传来诵读之声,整齐而绵长,如同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正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老者领着她穿过前院的讲学堂,绕过中院的藏书阁,经过一处挂着“文心院”匾额的月洞门时,龙吉听到门内传来学子们低声讨论经义的嗡嗡声。
她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只见庭院中三三两两地坐着十来个年轻人,各持书简、各抒己见,气氛松弛而专注,完全不似天庭那些仙官议事时的拘谨与刻板。
“姑娘是第一次来稷下学宫吧?”
老者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声音却带着温和的笑意,“这学宫的规矩与别处不同,不重出身,不重修为,只看学问。你姑姑在此住了多年,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日子。”
龙吉没有接话,心中却微微动了一下。
她其实对姑姑在人间的生活知之甚少——只知道姑姑嫁了一位文道修士,住在斟鄩城的稷下学宫,其他的便一概不知了。
她甚至不知道那位姑父是什么模样、什么性情。
她这次来,只是想找姑姑说说话,把胸口那团委屈吐出来。
老者带着她穿过一条回廊,在一扇半掩的院门前停下脚步。
院门两侧种着两棵老槐树,枝桠交错,将门楣上“梧桐庭院”四个字遮去了半边。
老者抬手示意:“姑娘,到了。杨先生和瑶姬姑娘就住在这院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需引见,老夫可以——”
“不必了,多谢老先生。”
龙吉朝他微微一礼,“我自己敲门就好。”
老者点了点头,转身沿原路返回,步履从容,很快便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龙吉独自站在那扇院门前,手抬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两三次。
她终于抬手叩了叩门。
片刻后,院内传来脚步声,门从内拉开,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袍的年轻男子出现在门内。
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沉稳的书卷气,看到龙吉时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这个时辰会有人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