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找谁？”杨天佑问。
“我找瑶姬。”龙吉的声音有些发涩，“她是我姑姑。”
杨天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只是侧身让开：“请进。”
龙吉跨过门槛时，听到他在身后问了一句：“你从天庭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等见了姑姑再说。”
杨天佑不再追问，领着她穿过庭院中的青石小径，在一间亮着暖黄色灯光的静室前停下，抬手叩了两下门：“瑶姬，有人找你。”
门从内打开了。
瑶姬站在门内，手里还握着一卷书简，看到龙吉的那一刻明显愣住了。
“龙吉？”瑶姬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你怎么来了？怎么弄成这样？”
龙吉一路上忍的委屈，此刻听到姑姑这句带着疼惜的质问，鼻尖猛地一酸。
她没有哭，但声音已经带了明显的颤意：“姑姑，父亲母亲将我贬下凡了。”
瑶姬没有追问，只是将她拉进屋中，按在木案旁的椅子上坐下，又转身从柜中取出一碗还温着的汤羹递到她手里：“先暖暖手，慢慢说。”
龙吉捧着那碗汤，指尖被温热的碗壁一点点焐暖。
她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母后的琉璃盏，我不小心打碎了。瑶池宴上人太多，我转身的时候肘尖碰了一下……它就滑下去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然后呢？”瑶姬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静。
“然后父皇就当众说了，说我心浮气躁、屡有失仪，即日起贬往下界，无诏不得返回。”
龙吉的手指微微收紧，“姑姑，我打碎的只是一盏琉璃盏而已，一盏琉璃盏！”
瑶姬看着她那双写满委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她当然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昊天虽是天帝，却绝非因一件小事便降下重罚之人。
瑶姬抬手抚过她的发顶，动作轻柔缓慢，带着一种经历过漫长岁月后的从容与通透：“龙吉，你父皇若真的要罚你，闭门思过、削减供奉、罚俸千年，哪一样不能用？为何偏偏选了最重的那一样？”
龙吉沉默着，没有答话。
瑶姬继续道：“你被贬下界这件事，看着是罚，其实是一步棋。封神量劫将至，各方都在落子，你身为天庭公主，血脉与天道气运相连，若留在天庭，便是摆在明面上最好用的靶子。”
龙吉的手指微微攥紧：“可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有时候，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瑶姬握住她的手，“你若提前知道这是一场安排，便演不出那种真切的委屈。你越是委屈、越是不甘，那些正在暗处盯着你的人便越会相信，你真的被天庭逐了出来。”
龙吉闭了闭眼，将那碗已经凉了半截的汤一口饮尽。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胸口那团堵了的气终于松动了一分。
她再睁开眼时，眼中的雾气已经散去大半，声音却依然有些发涩：“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去？”
“等你父皇觉得时机到了，自然会召你回去。”
瑶姬拍了拍她的手，“在此之前，安心住下。斟鄩城有巫门守护，比天庭安全。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姑姑这里不缺你一碗饭。”
龙吉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虽然很淡，却是连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谢谢姑姑。”
夜色更深，梧桐庭院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龙吉被安顿在东侧的空房中，虽不大，却收拾得整洁干净，窗台上还放着一盆开着小花的灵草。
她站在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婆娑树影，听着隔壁隐约传来姑姑与姑父低声说话的声音，还有那个叫杨蛟的小男孩软糯的梦呓。
她忽然觉得，这座凡间的庭院虽然比不上天庭的宫阙，却比那座金碧辉煌的凌霄宝殿温暖得多。
就在她准备关窗歇息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西南方向的夜空。
那里有一片颜色略深的云，边缘不太自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压制着它的形态。
她盯着看了几息，正要仔细分辨，那片云便散入了夜色之中，再无踪迹。
龙吉想了想，没有在意，轻轻关上了窗。
而在斟鄩城数千里外的无名山巅，一道灰色身影负手而立，望着东南方向的灯火，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天庭公主被贬下界，没有回凤凰山，却来了斟鄩城……这倒是有趣。”
他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魔影缓缓凝实了一瞬，一道低沉如耳语般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昊天这一步棋，走得妙。把女儿摘出棋盘，送到句芒的地盘上。这位天帝，比我们想象的更加难缠。”
灰色身影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眯起了眼：“不管怎样，棋子已经落位。接下来的棋局，就看谁先忍不住了。”
夜风卷过山巅，将那声音撕碎成无数细碎的音节，飘散在无边无际的洪荒夜色之中。
龙吉在梧桐庭院住了几日，才知道姑姑口中的“日子”究竟是何等模样。
卯时初刻，天光未亮，杨天佑便已起身。
洗漱之后先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站桩吐纳，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周身文气如同晨雾般缓缓流转，将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都染上了一层淡青色的光泽。
然后他进屋用早饭，与瑶姬低声说几句话，再抱起睡眼惺忪的杨蛟去文庙，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今日晌午我回来用饭。”
做完这一切，也不过辰时刚过。
龙吉站在东厢的窗边，看着姑父推开院门消失在晨雾之中，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在天庭，她见过无数仙官朝会时的庄严肃穆，见过父皇批阅奏章时眉心紧锁的疲惫，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看什么呢？”
瑶姬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粥，“尝尝今天的粥，这可是学宫自己培育的灵米，用学宫灵泉熬煮。”
龙吉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米粥熬得绵软稠糯，入口温润，暖意一路滑到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