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她捧着碗闷声道,“姑父待你很好。”
瑶姬在她身旁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沾着的米粒,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你姑父这个人,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人觉得踏实。”
“比天庭好。”龙吉的声音更低了。
瑶姬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去收拾案上散落的书简。
但她转身时,龙吉分明看到姑姑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像是一盏被悄悄拨亮的灯。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蹬蹬蹬的小跑声,紧接着一个小脑袋从门边探了进来。
“龙吉姐姐,你醒了没有?”
杨蛟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小短褂,圆脸大眼,手里攥着一根刚从院中折的狗尾巴草,满脸期待地望向屋内。
他的修为虽浅,却天生带着一股灵秀之气,显然是瑶姬血脉的恩泽。
龙吉放下粥碗,朝他招了招手:“醒了,进来吧。”
杨蛟立刻蹬蹬蹬跑进来,在龙吉面前站定,仰头打量了她片刻,忽然认真地问:“龙吉姐姐,你是不是在天上被欺负了?娘亲说你心里不痛快,让我多陪陪你说话。”
龙吉被他这直白得近乎莽撞的关心问得一愣,随即忍俊不禁:“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看出来的。”
杨蛟挺起小胸膛,一本正经道,“你来了几日,笑的时候嘴角都是往下撇的。我爹爹说,真正开心的人,嘴角是往上扬的。”
龙吉怔住了。
她活了数千年,见过无数仙官对她行礼称“公主”,却从未有人用这样简单直白的话说出她心中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事。
她伸手捏了捏杨蛟肉嘟嘟的脸颊,轻声道:“那你觉得,龙吉姐姐怎样才能开心起来?”
杨蛟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我带你去藏书阁后面摘灵枣!那棵枣树是鲲鹏爷爷亲手种的,结的果子可甜了!爹说不许我爬树,但姐姐是大人,大人可以爬。”
“我……”龙吉还没想好怎么解释“大人也不一定可以爬树”这件事,瑶姬已经从门外探进头来,目光似笑非笑地扫了杨蛟一眼。
“蛟儿,你爹说了不许爬树,你倒好,怂恿你龙吉姐姐去。”
杨蛟缩了缩脖子,却依然攥着龙吉的袖口不肯松手:“娘亲,我就带姐姐去看看,只看不摘,行不行?”
瑶姬看了龙吉一眼,见她被杨蛟缠着,眉间那股郁气散了不少,便没再阻拦,只是叮嘱一句:“辰时三刻回来,我要带龙吉去西市走走。”
“保证准时!”杨蛟拉着龙吉就往外跑。
龙吉被他拽着出了梧桐庭院,穿过回廊和月洞门,一路小跑到了藏书阁后面的小园中。
园子不大,靠墙种着一棵枝繁叶茂的灵枣树,树冠如伞,挂满了青中透红的果子,在晨光中泛着晶莹的光泽。
杨蛟仰头望着树冠,眼中满是馋意。
龙吉看他这副模样,心中微软,抬手轻轻一拂,一道清风便将高处那几串最红的枣子卷落下来,整整齐齐地堆在杨蛟面前。
杨蛟瞪大了眼睛:“姐姐你好厉害!比我爹爹还厉害!”
“别告诉你爹。”
龙吉蹲下身,将那几颗灵枣递给他,“吃吧。”
杨蛟接过枣子咬了一口,汁水溅了满嘴,含糊不清地说:“姐姐,你以后就住在我们家吧,别回天上去了。”
龙吉蹲在他面前,看着这个小不点满脸认真,心口忽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用袖角替杨蛟擦了擦嘴角的汁水,轻声道:“好,姐姐不走了。”
杨蛟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被枣汁染成淡红色的小牙。
他伸出手,用那只小小的、沾着枣汁的手握住了龙吉的手指,像是要把这句话牢牢锁住。
早膳后,瑶姬说带她去学宫各处走走。
杨蛟也跟在一旁,一路叽叽喳喳地介绍:“这是藏经阁,我爹爹说里面的书可以堆成一座山!”“这是文心院,我每天下午都来这里背书!”“这是……”
龙吉跟着姑姑和杨蛟穿过回廊,经过藏书阁时,她听到楼中传来低沉的诵读声,嗓音苍老而绵长,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的泉水。
楼前的石阶上,一个穿着麻布短褐的少年正盘腿坐着,膝上摊着一卷竹简,正对着竹简上某一行字反复描摹。
他的动作极慢,每一笔落下之前都要停很久,仿佛在等待墨迹自己找到该去的方向。
“那是仓颉先生新收的弟子,叫姜尚。”
瑶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来学宫不过月余,平日极少说话,整日不是在藏书阁便是在静室习字。”
杨蛟跑过去看了一眼,又跑回龙吉身边,小声道:“那个哥哥每天都坐在那里写字,我问他累不累,他说不累。。”
龙吉望着那个少年低垂的眉眼和手中稳稳落下的笔,心中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
日头升高,瑶姬领着她从学宫侧门走出,进了斟鄩城的西市。
西市热闹非凡,沿街摆满了各色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
有凡人农夫蹲在路边卖自家种的灵谷,也有万道坊修士在挑选药材,几个年幼的孩子追着一只灵光雀满街跑,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龙吉站在街口,望着这幅人间图景,一时竟忘了挪步。
她在天庭活了数千年,去过瑶池赴宴,去过蟠桃园摘果,却从未见过这样热闹而鲜活的人间。
“姑姑,”她忽然问,“你当初留在人间,就是因为这个吗?”
瑶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不全是。但我确实喜欢这里的烟火气。”
杨蛟已经跑到了前面,正踮着脚扒着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
瑶姬走过去买了一串递给他,又买了一串转身塞到龙吉手里:“尝尝。天庭可吃不到这个。”
龙吉低头咬了一口,糖衣在齿间碎裂,酸甜的汁水渗入舌尖,带着一股新鲜而粗粝的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