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含着那口糖葫芦,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几日的郁气,在这人间烟火的热气中,悄悄松开了一分。
而在她们身后数十丈外,一个人影站在巷口的阴影中,静静望着龙吉的背影。
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色布衣,面容平平无奇,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他的目光在龙吉身上停留了整整十息,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巷口深处。
斟鄩城外,十里亭。
灰色身影坐在亭中的石凳上,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自语:“天帝的女儿既然已经到了斟鄩城,总该有人替她接风洗尘才是。”
亭外无人应答,只有秋风卷过枯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抬手将一枚漆黑的玉符放入袖中,负手望向斟鄩城的方向。
“该让那些等得不耐烦的人,动一动了。”
他身形缓缓融入午后的光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石桌上那卷空白的竹简背面,一行枯笔写就的小字正慢慢干透——
“此城最坚固的墙,不在城门,在人心。”
斟鄩城中,龙吉对此一无所知。
午后阳光洒在三人身上,她和瑶姬并肩走在前面,杨蛟蹦蹦跳跳地跟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串糖葫芦,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龙吉姐姐,明天我们还来西市好不好?我知道城南还有一家卖烤灵薯的,比糖葫芦还好吃!”
龙吉低头看他,夕阳映在那张圆润的小脸上,将他眼里的期待照得清清楚楚。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轻声应道:“好,明天再来。”
远处,万道坊的钟声缓缓敲响,悠长而沉缓,仿佛整座斟鄩城都在午后的寂静中静静呼吸。
龙吉望着前方延伸入暮光的街道,忽然觉得心中那块原本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石头,已经不知在什么时候,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悄悄托住了。
斟鄩城的西市,比昨日更热闹。
龙吉牵着杨蛟的手,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
这孩子对这座城熟门熟路,一路上拉着她钻过三个巷子、绕过两座牌坊,最终在一处支着布棚的摊位前停下。
"就是这儿!"
杨蛟踮着脚朝棚内张望,指着炉膛里正冒着热气的烤灵薯,"老伯,我要两个!"
摊主是个须发花白的凡人老者,笑着应了一声,用铁钳从炭火中夹出两只外皮焦黑的灵薯,裹在干荷叶里递过来:"小公子,慢些吃,烫。"
龙吉接过灵薯,付了钱。
她这几日已渐渐习惯了人间的交易方式——一枚铜钱能换一串糖葫芦,三枚能买一个热气腾腾的炊饼,这些在天庭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的东西,在这里却能让一个孩子高兴上一整天。
"姐姐,你的也烫。"
杨蛟将一只灵薯掰成两半,小心地吹了吹,递了一半给她,"我娘说,什么东西都要分着吃才香。"
龙吉接过来咬了一口,焦脆的外皮下藏着软糯甘甜的薯肉,混着一丝炭火特有的焦香,确实比天庭那些精致到近乎雕琢的仙果更有一股子生机勃勃的味道。
她低头看着杨蛟吃得满嘴黑灰,忍不住笑了:"蛟儿,你以后想做什么?"
杨蛟鼓着腮帮子想了半天:"我想像爹爹一样当先生,教人读书写字。这样就能一直留在斟鄩城,不用去很远的地方。"
"为什么不想去远方?"
"远方没有爹娘,也没有龙吉姐姐。"
龙吉蹲下身,用袖角替他擦掉嘴角的黑灰,轻声道:"那你可要好好用功。"
杨蛟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两人吃完灵薯,沿着西市的街道慢慢往回走。
杨蛟一路指点着路边的店铺——那家卖灵符的张老伯会算卦,那家铁匠铺的王师傅能打制飞剑坯子,再往前那家茶馆二楼说书的先生讲故事时整个西市都能听见。
龙吉听着,不时应一声。
她渐渐发现,人间这座城的每一处角落都有名字,有故事,有活着的气息。它不像天庭那般完美、肃穆、不容差错,但正是那些不完美的地方让人觉得真实。
她正出神,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影子。
那影子混在不远处的人群中,一个穿灰色短褐的身影,正侧身对着这边,像是在摊位前挑选什么。
他站的位置恰好在几处摊位的缝隙之间,从那个角度可以同时观察到她和杨蛟所在的方向,却不会显得突兀。
龙吉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姐姐?"杨蛟仰头看她。
"没什么。"
龙吉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心中却暗暗留了个神。
那个灰色身影并没有跟上来。
他依然停在摊位前,弯腰拿起一件什么器物端详着,面容淹没在摊棚投下的阴影中,看不出轮廓。
但龙吉记得他站在那里的角度——那是她来到人间这几日以来,第一次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着自己。
"蛟儿,我们走快些。"她轻声说。
梧桐庭院比昨日更加安静。
瑶姬正在院中晒书,看到龙吉和杨蛟回来,朝他们招了招手:"去书房里坐坐,你姑父正在给姜尚讲《文道真经》的释文卷。"
龙吉走进书房时,杨天佑正坐在案前,姜尚坐在他对面,膝上摊着一卷竹简。
杨蛟见状立刻安静下来,轻手轻脚地跑到角落的小凳上坐下。
杨天佑抬头朝龙吉点了点头,继续对姜尚说:"文心章里有一句话:'文者,气之所聚也。'这句话你如何理解?"
姜尚沉默片刻,答道:"弟子以为,文气并非凭空而生,而是从读书、写字、思考的积累中慢慢聚拢的。就像一个蓄水池,每日注入一滴,时日久了自然成渊。"
杨天佑又问:"若有人天资平平,却日复一日读写不辍,与一个天资聪颖却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的人相比,谁更有可能文心通明?"
姜尚几乎没有犹豫:"是前者。"
"为何?"
"因为文道不看顿悟,看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