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佑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你能明白这个道理,便已胜过许多人了。"
姜尚起身行礼:"多谢师兄指点。"
他收好竹简,朝龙吉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便默默退了出去。
龙吉看着他消失在门外,忽然开口:"他与我见到的那些修士不太一样。"
杨天佑收拾案上的竹简,随口问:"哪里不一样?"
"天庭的仙官们修的是神通,求的是功德、果位、道行精进。他修文道,却像是......在修一种心性。不急着走快,只想着走稳。"
杨天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于这番话中的洞察,却只是笑了笑:"他这样的性子,恰好最适合文道。走得慢的人,往往能走得更远。"
龙吉若有所思。
傍晚,杨天佑去了万道坊。
这是鲲鹏临时交代的事——学宫下周要开一次文道大讲,需要他去坊中跟几个教派的主事当面确认一些细节。
他走出学宫侧门时,暮色已沉,街上的行人比白日少了许多。
杨天佑沿着青石板路向万道坊方向走去,经过一处窄巷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巷口的地面上,有一片被踩碎的黑灰。
那黑灰混在尘土中并不显眼,若不留意只会以为是昨夜烧过的纸钱残烬,但杨天佑的目光落上去时,却发现那黑灰的形态透着一种不对称的整饬感——像是某种符文被外力压碎后留下的痕迹。
他蹲下身,用指尖沾了一点灰,凑到鼻端嗅了嗅。
一股极其微弱的冷意顺着鼻腔渗入,如同深冬夜里开门时迎面撞来的那阵风。
那气息淡得几乎不可捕捉,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在万道坊任何一处感知过的质地——阴冷、沉默、像是什么东西在刻意收敛着自己的存在。
杨天佑站起身,将那点灰烬在指间搓散。
他没有回头,继续朝万道坊走去。
入夜时分,仓颉回到学宫。
书房中,杨天佑已经煮好了茶。
见仓颉回来,他起身行了一礼,将茶盏斟满递上前去。
"师父,这么晚还过来,可是有要事?"
仓颉接过茶盏坐下,目光在瑶姬和龙吉身上各停了一瞬,直入正题:"你午后传讯说西市南巷有异样气息,具体位置在哪?"
杨天佑将那片黑灰的发现详细说了一遍——什么时辰经过、灰烬落在巷口的什么位置、闻到那股气息时的触感,以及他事后绕回原地查看时灰烬已被晚风完全吹散的事实。
仓颉听完,放下茶盏:"那片灰烬的气息,与西方教、阐截两教都不相同。鲲鹏院正前日与我提及一事——雍州边境最近有几处地脉节点的灵气出现了异常波动,像是被人从外部扰动过。你今日所见的那片灰烬,有可能与那些扰动同源。"
"同源?"杨天佑眉头微皱。
"都是同一类手段——不留痕迹,不伤人,只在某处留下极淡的气息,像是某种印记被故意抹去后残留的边角料。"
仓颉站起身,"明日你再去万道坊时绕道西市南侧,看看还有没有类似痕迹。"
"是。"
仓颉没有久留,交代完便起身告辞。
他推门走出书房,在庭院中一抬手便化作一道青金色流光,越过斟鄩城层层屋脊,落向学宫深处。
第二天。
杨天佑比平日早出门了半个时辰。
他今日没有走学宫正门,而是从侧门绕出,穿过两条偏僻的巷弄,沿着西市的外沿向南侧走去。
晨间的西市尚未完全苏醒,大多数摊位都蒙着粗布,只有零星几家早点铺子亮着昏黄的油灯,锅灶上的热气在寒风中袅袅升起。
他在昨日经过的那条窄巷前停下了脚步。
巷口的地面已经被清扫过,那片黑灰果然如他所料,早已被夜风或扫帚彻底清除了痕迹。
但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巷口蹲下身,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石板的缝隙。
片刻后,他的手指停在一条缝隙的边缘。
那里嵌着一粒极小的暗色颗粒,比米粒还小,夹在青石板的接缝之中,若不俯身细看根本无法察觉。他用指尖轻轻捻起那粒颗粒,凑到鼻端嗅了一下。
同样的气息——阴冷、沉默,如同深冬开门时迎面撞来的那阵风。
但今日的感知比昨日更加清晰,因为这一粒是未经风化的原物。
杨天佑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方白布,将颗粒仔细包好,收入怀中。
然后他站起身,沿着巷子继续向深处走去。
南巷比西市的主街狭窄得多,两侧是灰扑扑的民居后墙,高而逼仄,将晨光切割成一道窄长的金色裂口。
巷子深处没有店铺,只有几扇紧闭的后门,门上的铜环生着锈迹,显然久未有人开启。
杨天佑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在两侧墙壁和地面的转角处逐一扫过。
走到巷子中段时,他忽然停下。
左侧墙壁的砖缝中,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那划痕并不起眼,乍看像是砖块在烧制时留下的自然纹路,但杨天佑最近常读仓颉批注的古文符篆图谱,对这类线条格外敏感。
他俯身凑近墙壁,从袖中取出一方细布,将砖缝上方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轻轻拭去。
一道完整的纹路露了出来。
那是半个符文——准确地说,是某个复杂符文的下半部分,线条细如发丝,以某种偏硬的工具直接刻入砖体之中,没有被岁月磨平的痕迹,仿佛刻下它不过是三五日之前的事。
杨天佑没有伸手触碰。
他盯着那道符文看了很久,试图在记忆中搜寻与此相近的纹路。
他在稷下学宫这几年读过不少古符篆的典籍,仓颉也教过他辨认一些源自上古时代的封印符文,但眼前这一道并不属于任何他已知的体系。
它的线条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对称感,与正统的仙道符文、巫族符文乃至佛门梵文都截然不同。
杨天佑将那道符文的形状以神识印入识海,然后退后两步,沿着巷子继续向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