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隐约有了一个模糊的判断,但这个判断太缺乏依据,他决定等回到学宫后再向仓颉确认。
南巷的尽头连着一条横街,横街对面便是万道坊的东南角。
杨天佑在巷口停了一瞬,正要过街,目光却被街对面的一幕吸引了。
一个穿灰色短褐的身影正站在万道坊东南角那面影壁旁,似乎在弯腰系鞋带。
这个动作本身没有任何异常。
让杨天佑停下脚步的,是那道身影弯腰时肩胛骨扬起的角度——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细节,若非他近年在文道修行中磨炼出远超常人的观察力,根本不会留意到。
但那个角度恰巧与昨日他在西市人群中看到的那个侧影重合了。
杨天佑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加快脚步。
他只是保持着正常的步速穿过横街,从距离那身影约七丈远的地方经过,眼角余光将对方的面容轮廓收入眼底。
平平无奇。
一张放在人群里绝不会被记住的脸。
下巴有未刮净的胡茬,肤色微黑,眉心没有修行者常见的灵光痕迹。从外表看,不过是个在万道坊中打杂的凡人脚力。
但一个凡人脚力,为何会出现在昨日西市的人群中?
杨天佑没有停步,径直走入万道坊的坊门,拐过第一处转角后,他侧身闪入一处药铺的檐下,回头望了一眼。
那道灰色身影已经不在影壁旁了。街对面空空荡荡,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他的错觉。
杨天佑沉默了一瞬,转身向西方教道场的方向走去。
他今日来万道坊,确实有正事要办。
西方教道场在万道坊的最西端,占地比别的教派略小一些,但香火极旺,晨间便有不少百姓在道场门前排队,等着进入大殿敬香祈福。
杨天佑在殿门外的石阶前站定,向门口值守的僧人表明了来意——学宫下周文道大讲,需与西方教确认当日的讲题安排是否与寺庙的盂兰法会冲突。
僧人转身入内通报,片刻后引他穿过回廊,在偏殿中落座。
他坐在那里品茶等候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偏殿东墙的窗棂。窗外是一片小小的庭院,庭中种着几株柏树,树影婆娑。
而在最近那株柏树的根部,泥土的颜色似乎比周围略微深了几分。
杨天佑盯着那处看了三息。然后他移开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法明来得很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从殿外走入,双手合十,面容平和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两人就文道大讲的具体事宜简单商议了一番,法明态度配合,未有推诿。杨天佑道谢起身告辞。
走出偏殿回廊时,他再次扫过庭院中那株柏树的根部。
泥土的颜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仿佛方才看到的那片深色不过是晨光的角度所致。但杨天佑确认自己当时没有看错——那片泥土,在他注视的时候,恰好被什么细微的震颤扰动了一下。
他没有停留,穿过回廊,出了西方教道场的侧门。
回到学宫时已近午时。
杨天佑径直去了仓颉的静室,将怀中那方白布包裹的暗色颗粒取出,又将南巷砖缝中那道符文的形状以文气在虚空中凝成图影,一并呈于仓颉面前。
仓颉先看了那粒暗色颗粒。
他没有用指尖触碰,而是以一道极细的文气探入颗粒内部,沉默数息后,眉头微微皱起:"与鲲鹏院正前日提及的雍州地脉扰动同源。这粒东西本身不是灵材,而是某种禁制崩毁后残留下的外壳。"
"外壳?"杨天佑一怔。
"就是说,它曾经包裹着什么东西。可能是传讯符的残片,可能是某种器物的表面涂层,也可能是某个法力印记被强行剥离后脱落的表皮。"
仓颉将那粒颗粒放回白布之中,"但无论它曾经包裹的是什么,它的材质属于魔道体系。"
杨天佑的眸光微微一动:"西方教道场那棵柏树下,也有类似的气息痕迹。"
仓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将那道符文图影拉到近前,反复审视。
"这道符文,你确定是完整的?"
"南巷砖墙上只刻了下半部分,我只能看到这些。"
"下半部分……"
仓颉的手指在虚空中沿着那道线条缓缓描摹,沉默了很久才继续道,"这符文的走向与天道符篆完全相反,也与巫族符文、妖族符文不同。它倒像是一种……以因果为根基的印记。"
"因果?"
杨天佑忽然想起之前听姒启提过,梁州边陲那些被西方教暗中影响的人族部落,便是被某种名为"种因术"的手段侵扰的。
"你既然想到了,那便去查。"
仓颉的声音平静却果断,"南巷那道符文,能拓印下来便拓印下来。若不能,便记住它的每一处弯折。顺着它往下挖,一定能挖出更重要的东西。"
杨天佑领命,正要告辞,仓颉忽然叫住他:"还有一件事。你那位天庭来的侄女,最近出门时多看几眼周围。有人对她有兴趣。"
杨天佑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问"什么人",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静室。
夕阳西斜时分,龙吉带着杨蛟从文庙回来,穿过梧桐庭院时,看到杨天佑正站在廊下等她。
"姑父?"
"龙吉,"杨天佑开口,语气比平日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今日去西市,可曾留意到身边有什么异常?"
龙吉微微一怔,随即想起昨日那个灰色身影:"昨日在人群里看到一个人,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我和蛟儿。但今天去时没再见到。"
杨天佑点了点头:"往后若再见到,不必惊慌,也不必正眼看他。你只需记住那人衣着、身形、往哪个方向去,回来告诉我便是。"
龙吉不是蠢人,立刻明白了什么:"有人在盯着学宫?"
"也许。"
杨天佑没有否认,"不过不必担心,学宫很安全。"
他将一盏新点的灯放在廊下的木案上,温声补了一句:"只是让你心里有个数。"
龙吉应了一声,牵着杨蛟回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