斟鄩城的暮色沉沉地压在西市屋顶上,万道坊的钟声刚刚敲过第三响,风里裹着一股从西方吹来的干燥尘土味。
杨天佑回到梧桐庭院时,庭院中已掌了灯。
瑶姬正坐在廊下缝补杨蛟的衣裳,暖黄色的光映在她侧脸上,将那副清冷的轮廓照得柔和了几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眉宇间停留了一瞬,没有多问,只是将手中那件缝了一半的小褂放下来,起身去厨房热饭。
杨天佑在廊下站了片刻,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的枝叶,心中却无法平静。
今日在南巷所见的那道符文、那粒暗色颗粒,还有西方教道场庭中异样的泥土,桩桩件件汇成一团乱麻,堵在胸口挥之不去。
他走进书房,将今日的发现以玉简记录成文,又以传讯符封好,送出学宫,方向直指王宫御书房。
片刻后,传讯符化作一道微光没入西侧天际,他便坐在案前等着,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约莫一炷香后,一道青金色的光芒从王宫方向折返,落入他掌心,化作姒启的回应:"明日派人赴雍州探查,灵渠暗渠之事也一并查清。你留意学宫周边,若有异常即刻禀报。"
与此同时,雍州边境的暮色与斟鄩城截然不同。
落日谷以西三百里,赫连部落的营帐沿着山脊连绵铺开,篝火如散落的星子,照亮了山谷两侧陡峭的岩壁。
空气中弥漫着兽皮与草药混合的焦涩气味,混着泥土潮湿的腥意,令人胸口发闷。
赫连野站在主帐前的土台上,负手望着远方天际最后一抹暗红缓缓沉入山峦背后。
晚风掀起他玄色披风的边缘,将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身形比数月前更挺拔了,眉眼间那股万年来始终压着的沉郁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蓄势待发的锐意,如同弓弦被一寸一寸拉满。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他麾下最得力的部将崔嵬。
"主上,第五营已抵达青石坳,第六营正在横渡洛水支流。按此进度,三日内十七部落主力可全部集结到位。"崔嵬的声音不高不低,如同汇报一件寻常军务。
赫连野没有回头,淡淡问道:"斟鄩城那边有何动静?"
"姒启压下奏表后便再无下文,各州刺史的奏报也照常呈递,未曾对雍州增派兵力。探子回报,夏朝朝堂近几日议论最多的仍是文道大讲和万道坊各教派间的摩擦,对雍州的异常调动似乎尚未察觉。"
赫连野微微颔首,却没有放松。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位黑莲使者,可曾再传讯来?"
"没有。自那次在青石坳与主上会面之后,他便再未露面。"
赫连野垂下目光,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他心中清楚,自己已经从一枚棋子变成了开弓之箭。
黑莲使者给了他魔煞聚魂旗与地底祭坛的操控之法,给了他大罗金仙中期的修为,也将他推上了这条再无退路的路。
他如今所握的每一分力量,都得自那座祭坛。
"传令下去,"赫连野终于转过身,"明日日落之前,召集十七部落族长来主帐议事。灵渠上游的暗渠要派人再加一道闸口,确保斟鄩城即便派修士来查,也看不出破绽。另外,边境通向西方的三条山路,都安排暗哨,任何可疑人影都不可放过。"
"主上是想……提前动手?"崔嵬压低声音。
赫连野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头望向斟鄩城的方向——那座万道之都的光芒在夜空中隐约可见,如同地平线上一枚沉静的灯盏。
"姒文命已经昏迷了这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冷,"姒启再怎么强撑,终究只是一个未经风浪的少年。句芒被紫霄宫的道魔之约绊住了手脚,西方教也在等我们出头。这盘棋上,所有人都觉得雍州是一枚可以被推着走的卒子。但卒子过了河,也能拱帅。"
崔嵬沉默片刻,拱手道:"属下立刻去办。"
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隐入营帐之间的阴影中。
赫连野独自站在土台上,夜风将他玄色披风卷起又放下,如同一面无声抖动的旗帜。
而在距离主帐数里外的一处密林深处,一道瘦削的身影正从林间缓步走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面容隐在宽大兜帽的阴影中,若非刻意细看,只会以为是某个夜行的行脚僧人。
他在林缘站定,隔着稀疏的枝桠望向赫连部落连绵的营火,目光落在那座灯火最盛的主帐上,停顿了很久。
那是法明。
他此行的名义是"传经讲法",实则替西方教确认赫连野的备战进度。
接引与准提虽然默许了赫连野的行动,却不会将所有筹码压在一个野心过盛的大罗金仙身上。
法明站了一炷香的功夫,将营地的兵力分布、粮草储备、地脉祭坛的灵气流向逐一看入眼中,而后无声无息地退入密林深处,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路径的山脊向西南方向折返。
途中经过一处溪涧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溪水声在夜风中回荡,比寻常更加低沉浑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之下搅动了水流。
法明俯身望向水面,只见月光照亮的溪流深处有一道极淡的黑色暗影正顺着水势滑动,不像是鱼,不像是石,倒像是一缕被流水裹挟前行的墨迹。
他凝视片刻,那暗影便隐入了更深的水底,再看不见。
法明直起身,继续前行,脚下的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
斟鄩城,王宫御书房,灯火将姒启的面孔映出一层微汗的光泽。
他面前摊着一张覆盖整个雍州的堪舆图,图上以朱砂标出了十七个部落的位置、三条主要通道以及赫连部落主帐的方位。
几个关键节点旁,还有他亲自书写的批注。
"雍州十七部落已集结过半,"姒启指尖按在图上某处凸起的山脊上,"赫连野选了这条线,说明他准备以落日谷为起点向东推进。若直扑斟鄩城,沿途必经梁州边境;若分兵绕过梁州,则需渡洛水支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