斟鄩城的夜色如水般沉静，观星台上的风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将句芒青衫的衣摆拂动成一片细微的波澜。
他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自梁州边界那场对峙以来，他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座高台。
穷奇被重新封印，灰黑色身影退入混沌，但赫连野的主力并未溃散——他们退守洛水支流南岸，与拓跋雄的防线隔水相望，双方仍在僵持。
表面上看，夏朝挡住了第一波冲击。但句芒清楚地知道，那只是序幕。
真正的棋局，还远未展开。
"师父。"
姒文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如常。
他穿着玄色王袍，面色虽因长久的"昏迷"而显得苍白，但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百余年来他始终清醒，只是以世界树之力压制生机外泄，让所有人都以为夏王仍在沉睡。
句芒没有回头："前线如何？"
"赫连野退守南岸，拓跋雄在北岸设防，双方隔洛水相持。"
姒文命顿了顿，"赫连野损失了穷奇这张底牌，但主力尚在。他背后有魔教撑腰，不会轻易退却。"
"魔教。"
句芒重复了这两个字，"罗睺在龙汉量劫之后虽立了天魔界，但他在洪荒埋下的暗线从未断过。赫连野手中的魔煞聚魂旗、灰袍道人布下的地底祭坛、穷奇的封印——都是魔教的手笔。赫连野只是一枚摆在明处的棋子。"
"徒儿已经让精卫师姐盯住了般若寺的动向。法明虽在暗中策应，但以他西方教的立场，还不会与魔教彻底合流。"
句芒微微颔首，目光却没有从夜穹之上移开。
他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极淡的金色光痕一闪而过，如同流星擦过天幕，分作两缕，一缕朝着稷下学宫的方向坠落，另一缕消失在雍州以西的夜色深处。
"飞熊之相有两道。一在姜尚体内，一在申公豹体内。"
句芒收回手，"如今应劫之人已经落位。按理，封神榜该循因果而至了。"
姒文命听出了他话中的未尽之意："按理？"
句芒沉默了片刻，声音冷了下来："但封神榜没有来。鸿钧将它扣在了紫霄宫中。"
姒文命面色微变："鸿钧这是何意？"
"他在等。"
句芒的目光穿过虚空，落在混沌深处紫霄宫的方向，"应劫之人在谁那儿，封神榜便归谁所在势力执掌——这是鸿钧自己在紫霄宫中定下的规矩。如今姜尚在稷下学宫，封神榜本该循因果而至。但鸿钧故意不放，不想让咱们占据优势。"
姒文命的手指微微收拢："那师父打算——"
"为师亲自去一趟紫霄宫。"
句芒转过身，看着姒文命，"既然他不送，那我们就去取。封神榜必须尽快落位，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姒文命沉默片刻，拱手一礼："弟子明白了。在师父回来之前，我会继续坐镇暗处，让所有人都以为夏朝群龙无首。赫连野和魔教以为有可趁之机，自然会多露出些破绽。"
"正是。"
句芒望向西方天际那道正在缓慢合拢的裂隙，"封神榜落定之前，各方都在等。等我从紫霄宫回来，才是真正的大戏开场。"
他顿了顿，负手望向稷下学宫的方向："不过在走之前，为师还有一件事要安排。"
御书房中，姒启正在烛火下批阅新送来的前线军报，听到脚步声抬头时，看到父亲从侧门走入。
"父王。"他放下笔，起身行了一礼。
姒文命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在案前坐下，目光扫过那几封拓跋雄送来的急报："赫连野在南岸有多少人？"
"十七部落主力约两万，加上临时征调的散修，总数在三万上下。"
姒启将堪舆图摊开，"他退守南岸后占据了三个渡口，背靠落日谷方向的地脉祭坛残骸。虽穷奇被封印，但祭坛残留的煞气仍可为他所用，短期内不宜强攻。"
姒文命看完军报："拓跋雄的判断很准。赫连野是困兽，逼急了只会玉石俱焚。让拓跋雄继续对峙，不主动进攻。拖得越久，赫连野内部越容易生变。"
"儿臣明白。"
姒启顿了顿，从案角取出一枚传讯符，"还有一事，仓颉前辈方才传讯。昨夜学宫中有异动，一道金色光痕落入了姜尚的静室。"
"为师已经知道了。"
姒文命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稷下学宫的方向，"姜尚体内的飞熊之相与封神榜的投影产生了共鸣。但封神榜本体被鸿钧扣在了紫霄宫中，师祖打算亲自去取。"
姒启面色微凝："鸿钧不放榜，是想让夏朝低头？"
"正是。"
姒文命的声音低而沉，"所以你更要稳住斟鄩城。在师祖回来之前，夏朝不能出任何乱子。"
与此同时，稷下学宫西厢静室中，姜尚正在灯下习字。
他已经写了整整两个时辰，竹简上的"道"字从第一百遍写到了近三百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多一分圆融。
那些笔画之间的气韵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沉淀下来，但今夜的笔触比往日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凝重。
昨夜那道金色光痕穿过窗棂没入眉心时，他正在辗转难眠。
他只觉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猛然唤醒，一股温热的暖流沿着经脉涌向四肢百骸，然后便归于沉寂。
今早醒来时，他身上没有任何异样。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就像一粒埋在土里的种子，终于等到了第一场春雨。
"笃笃——"门外传来叩击声。
姜尚放下笔："请进。"
门被推开，杨天佑提着一盏风灯站在门外。
他的面色比平日略沉，眉宇间带着一种姜尚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凝重。
"师兄？"姜尚起身，"这么晚了——"
"封神榜的事，你听说了多少？"杨天佑开门见山。
姜尚一怔。
他在学宫中确实隐约听到过一些议论——学子们私下交谈时会提到"飞熊之相""应劫之人"之类的话，但从来没有人当着他的面认真提起过。
"只听到一些碎片，"他如实答道，"听说飞熊异象降临时有两枚金色光点落入洪荒，其中一枚……似乎落到了学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