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清楚，鸿钧真正担心的从来都不是混沌魔神，而是封神榜落入巫门手中之后，量劫的走向会偏离他预设的轨迹。
"道祖的顾虑，贫道理解。"
句芒开口，"但封神榜若一直留在紫霄宫，应劫之人便永远无法真正成长。飞熊之相虽在姜尚体内，若不与封神榜建立感应，他便始终只是一个凡人少年。道祖既已定下'飞熊之相应劫之人执掌封神'的规矩，拖延太久，只怕于天道无益。"
鸿钧沉默了片刻。
句芒继续道："贫道可以将封神榜带回斟鄩城，贫道亲自坐镇稷下学宫，若有混沌魔神来袭，巫门必倾力守护。"
"若真有魔神破界而入呢？"鸿钧问。
"贫道以性命担保，封神榜绝不会落于外敌之手。"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鸿钧看着句芒，那双古井般的眸子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如同深水中一掠而过的暗影。
他最终抬手，一道紫金色的光芒从掌心亮起，在虚空中凝聚成封神榜的图卷。
榜上的名字依然空悬，三百六十五个正神之位如同一张张等待填写的空白符纸，静静地悬浮在金光之中。
"封神榜可由道友带走。"
鸿钧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更改的意味，"但榜中封印需留一道天道印记在紫霄宫中。"
他抬手，一道紫金色的光纹从封神榜上剥离而出，化作一枚细如发丝的符印悬浮在殿中："这道印记不碍封神榜的运转，也不影响应劫之人执掌封神。但若封神榜在洪荒中遭遇不可抵御的外力侵蚀，紫霄宫中的印记便会自动激活，将封神榜召回。如此，即便魔神来袭，封神榜也可在危机关头自行归返，不致落入敌手。"
句芒的目光落在那枚符印上。
鸿钧的提议看似周全——既答应放榜，又以"保护封神榜安全"为名留下一道召回印记。
表面上是为封神榜的安全考虑，实质却是为巫门套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句芒无法公开拒绝，因为鸿钧的理由正当而充分。强行拒绝，反倒显得巫门另有所图。
但他更清楚，鸿钧绝不会只做表面功夫。
这道印记必然另有玄机。
他此行若空手而归，姜尚便永远无法真正成长，封神量劫的主动权也将一直掌握在鸿钧手中。
更何况，方才殿外那个自称"无名"的混元侍者，已经让句芒意识到鸿钧手中的底牌远比他预想的更多。
"道祖考虑得周全。"
句芒最终开口，声音平静，"这道印记，贫道可以接受。但贫道也有一个条件。"
鸿钧微微挑眉："道友请说。"
"封神榜留在斟鄩城期间，道祖不得以任何方式主动催动这道印记。除非封神榜确实面临毁灭威胁，否则不可擅自召回。"
鸿钧的面色第一次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道友放心。"
鸿钧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越，"贫道身为道祖，从不违背天道之约。封神榜既交由道友带走，贫道便不会擅动印记。"
他抬手，那枚紫金色的符印没入封神榜深处，随即隐去痕迹。
封神榜从鸿钧掌中缓缓升起，如同一片被风托起的金色羽毛，飘向句芒的方向。
句芒抬手接过，指尖触到榜面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法则之力顺着掌心涌入识海。
他将其收入袖中，起身朝鸿钧微微颔首："多谢道祖。"
鸿钧坐在蒲团上，目送他走向殿门。
句芒的脚迈过门槛的那一刻，鸿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句芒道友，混沌魔神之事并非虚言。贫道提醒道友一句——封神榜既已离了紫霄宫，道友便要多加留意了。"
句芒没有回头："多谢道祖提醒。"
他走出紫霄宫，身形没入混沌之中。
但这一次，他的遁光比来时慢了三分。
因为在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的神识扫过方才遇到那个"侍者"的位置——那道灰白色的身影已经不在原地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句芒在混沌中穿行，目光扫过四周翻涌的灰色雾气和虚空裂隙，试图捕捉到那道气息的踪迹。
但对方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留的法则波动都没有留下。
一个混元大罗金仙，出现在紫霄宫，又以侍者身份自居，此刻又如同蒸发般消失在混沌之中。
这样的人，鸿钧身边还有多少？
句芒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意识到，他对鸿钧的底细了解得远远不够。
他加快了速度，袖中的封神榜表面温润如初，那道紫金色的印记已经彻底隐匿不见。
句芒没有试图寻找或清除那道印记，因为他知道，鸿钧既然敢将封神榜交出，便一定有把握让那道印记不被发现。
强行搜寻只会浪费精力，不如将计就计。
但方才那个"无名侍者"的出现在他心头刻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鸿钧在紫霄宫经营多年，其暗中培植的力量远超任何人所知。
在混沌中飞掠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句芒的遁光忽然微微一滞。
前方不远处，一片翻涌的灰色雾气边缘，有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息残留。
那气息冷冽而陌生，与方才殿外那个"侍者"的气息如出一辙。
句芒停下遁光，悬于虚空之中，神识再次扫过那片雾气。
什么都没有。那道气息已经消散得几乎无法捕捉，仿佛只是在等待句芒经过时，故意留下一丝痕迹。
这是挑衅？还是提醒？
句芒沉默了片刻，没有追踪，继续向洪荒方向掠去。
但他心头那一丝不祥的预感，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扩大。
斟鄩城的灯火在远方亮起，如同一颗悬在地平线上的明珠。
句芒穿过层层虚空，青金色的遁光划破夜色，落向稷下学宫的方向。
夜风拂过他袖中的封神榜，那卷图卷表面依然温润如初，但在句芒的识海深处，那个灰白色身影的面容、那道冷冽而陌生的气息，正在反复回旋，如同一根扎入骨髓的细刺。
紫霄宫中，鸿钧阖目静坐。
那个自称"无名"的灰白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殿中，站在鸿钧身侧，垂首而立。
"他发现了。"灰白色身影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他会发现的。"
鸿钧没有睁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但发现的时机，比贫道预想的更早。他比贫道以为的更敏锐。"
"那接下来——？"
"让他去查。"
鸿钧睁开眼，目光穿过虚空，落在句芒远去的方向上，"他查得越深，便越会发现自己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疑心一旦种下，便会在心头发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封神榜已经送出去了。混沌魔神那边，也该动一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