斟鄩城的夜色如同浸了墨的绸缎，将整座都城笼罩在一片沉静的暗影之中。
句芒落在观星台上的瞬间，袖中的封神榜表面微微震颤了一瞬，随即归于沉寂。
他负手而立，并未立即去找姒文命，而是先将方才紫霄宫之行的每一个细节在识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鸿钧的让步太过轻易了。
以那位道祖的行事风格，若没有更深层的算计，断不会如此爽快地放榜。
而且那个自称“无名”的灰白身影——一个从未在洪荒显露过踪迹的混元大罗金仙，以侍者身份出现在紫霄宫中，又在句芒离开时如同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样的人物，鸿钧身边还有多少？
青金色的光芒从御寝殿方向亮起，如同一盏被点燃的灯。
姒文命的气息正在从深沉的蛰伏中缓缓苏醒。
句芒没有急着动身，只是立在风中，又站了片刻，直到夜风将他青衫上的混沌微尘吹尽，才转身走下观星台。
御寝殿中，姒文命已经坐起身来。
他穿着一件素色内袍，面色依然带着几分苍白的倦意，但那双眼睛在烛火中亮得惊人。
“师父。”姒文命要起身行礼，被句芒抬手止住。
“坐着。”句芒走到榻前，在案边坐下，将从紫霄宫中取出的封神榜放在案上。
榜面金光流转，温润如玉，三百六十五个正神之位如同星子般在榜面上若隐若现，静静地等待着应劫之人以因果之笔将其填满。
姒文命的目光落在封神榜上，沉默了片刻，开口时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鸿钧没有阻拦？”
“拦了。”句芒将紫霄宫中的经过简要说了。
姒文命听到“混元大罗金仙”时，手指微微一顿。
“洪荒之中还有这样的人物？弟子从未听说过。”
“所以为师才说，鸿钧的水比我们以为的更深。”
句芒的语气平静，但姒文命听得出那股压在平静之下的冷意，“一个无名侍者已经混元大罗，那鸿钧在混沌中经营无数纪元，暗中培植的力量究竟到了何种地步，你我无法预料。”
殿中安静了片刻。
姒文命低头看着那卷封神榜，指尖轻轻触过榜面边缘的云纹：“那这道天道印记……师父打算如何应对？”
“暂时不动它。”
句芒收回手，“鸿钧既然敢放榜，便一定有把握让这道印记无法被轻易清除。强行剥离只会打草惊蛇。留着它，反倒能让鸿钧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殿外的夜色中：“但为师不能留在斟鄩城太久。封神榜虽已到手，鸿钧的后手却不会只在这一处。那道无名侍者的出现说明，鸿钧在混沌深处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布局。”
姒文命抬起了头：“师父要走？”
“为师要回幽冥界一趟。”
句芒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与后土、商离她们商议之后的事。封神量劫已经拉开序幕，但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若不能在风暴来临之前让洪荒的底蕴再厚一层，接下来的棋局，我们便处处被动。”
姒文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师父在幽冥界的那些谋划，必然关系着比封神量劫更为深远的东西。
句芒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卷封神榜：“榜先留在你这里。”
“弟子明白。”
姒文命的声音沉稳如常。
句芒看着这个弟子，在他眉宇间看到了熟悉的沉定之色，微微颔首，身形化作一道青金色遁光，掠过斟鄩城的夜色，朝着幽冥界的方向疾掠而去。
从斟鄩城到幽冥界，以句芒如今的修为不过片刻功夫，但他没有直接降落在后土宫中，而是在幽冥界边缘那株新生的苍梧神树前停下。
神树已经长到了百丈，枝干如虬龙般盘错伸展，叶片间萦绕着地道特有的赭黄色光芒。
树下，苍梧教遗民正三三两两地在修炼参悟。
句芒的到来并未惊动任何人，他的目光从神树冠顶掠过，落向幽冥界深处。
片刻后，后土的声音从神树后方传来，带着一丝温和的熟稔：“哥哥回来得正好。商离道友也在这里。”
句芒绕过神树，便看到后土正站在一处新开辟的庭院中，商离坐在她对面的一尊黑石之上，周身萦绕着层层叠叠的法则光晕，那是混元大罗金仙九重天的气息刻意收敛后的模样。
商离见到句芒，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他如今已经是巫门的客卿长老，沧溟遗民与地道一脉融合之后，他的根基便在幽冥界扎了下来。
句芒在他们对面坐下，将紫霄宫之行的经过重述了一遍。
说到鸿钧身边那个“无名侍者”时，后土的面色微微变了，商离则沉默了很久。
“混元大罗金仙，却从未在洪荒露面……”
商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沉缓，“这人在鸿钧身边藏了多久？还是说，鸿钧手中并非只有这一枚暗子？”
句芒点头：“所以我才急着赶回来。封神榜只是一面镜子，真正让人在意的，是镜面之后那些看不清的倒影。”
“哥哥打算如何应对？”后土问。
句芒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庭院边缘，望向幽冥界外那片翻涌的混沌虚空：“鸿钧在混沌深处有人，我们也有。但我们的暗子还太少。巫门如今虽然已有多位混元大罗金仙坐镇，但这股力量若是摊开在洪荒各处，依然捉襟见肘。”
他转身看着后土和商离：“我想让一批人入混沌历练。”
后土眸光微动：“你是说……让那些卡在瓶颈上的人，去混沌深处借外力打破桎梏？”
句芒点头，目光沉静如渊：“洪荒天道退隐之后，法则感悟愈发艰难。但在混沌之中，法则直接裸露在外，如同未加雕琢的原石。只要扛得住混沌风暴和混沌兽的侵袭，修为突破的速度会比在洪荒中快上数倍。”
商离沉吟片刻，缓缓道：“此计可行，但风险极大。混沌深处不仅有风暴和混沌兽，还有那些尚未完全苏醒的混沌魔神残念。若历练之人运气不好撞上，便是灭顶之灾。”
“所以不能让人独行。”
句芒说，“我打算分批次派人。”
后土望着商离：“商离道友曾游历混沌多年，对那片虚空远比我们熟悉。若由你担任引路人，此行的把握便大了许多。”
商离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句芒身上：“句芒道友让我做引路人，倒也并非不可。但我有一个要求。”
“请说。”
“我要带几个沧溟遗民中的好苗子同去。他们困在瓶颈已经太久了，若能在混沌中突破，沧溟遗民一脉的气运也能借此抬升。”
句芒没有犹豫：“可以。凡愿入混沌历练者，一视同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