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孩子围在院墙边，各自沉默了片刻。
其实他们想出去的心思已经攒了很久了。
斟鄩城虽大，万道坊虽热闹，但日日习武练气、循规蹈矩，对十五岁的少年和更小的弟弟妹妹来说，总归是不够的。
“娘亲说过，姜尚师叔去的是东边，要经过青州、徐州，还要到海边。”
杨蛟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半分，“听说东海边有青色火光，夜里海面上会飘着灯笼一样的光点。”
“那是妖物作祟。”杨戬头也不抬。
“妖物作祟才有趣！”
杨蛟一拍大腿，“天天练拳练剑，劈的都是木桩子，哪有跟真妖怪打过？咱们好歹也是入了仙道，总不能一辈子都在城里当缩头乌龟吧？”
杨戬终于抬起头看了兄长一眼：“你一个真仙初期，就想跟妖物动手？东海那边若真是妖物作祟，至少也得玄仙、金仙才能应对。”
“我这不是有你们两个帮手嘛？”杨蛟嘿嘿一笑，伸手揽住杨戬的肩膀，又朝墙头的杨婵努了努嘴，“再说了，咱们又不是去打架，就是去看看。远远看一眼，看完就回来，爹娘不会发现的。”
杨戬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但他合上了那卷书，指腹在月华玉佩的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在感受那其中沉睡的力量。
杨婵从墙头滑下来，踮着脚凑到两个哥哥中间，小声道：“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
“现在？”
杨婵眼睛一亮，又有些犹豫，“可娘亲说下午要教我用月华之力温养经脉……”
“修炼什么时候都能修，奇景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的。”
杨蛟已经转身朝梧桐庭院的后门走去，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我去收拾东西，你们俩也快点，别带太多，一人一个包袱就够了。别让爹爹看见。”
杨戬站在原地，看着兄长窜进后院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卷书。
他抬手将那卷书放在院墙下的石凳上，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却也没有停顿。
杨婵左右看了看，抿着嘴笑了一下，提起裙子跟上了哥哥们的脚步。
半个时辰后，三个小包袱从梧桐庭院的后墙翻了出去。
杨蛟打头阵，运转体内法力轻身提纵，真仙初期的修为虽然不算高，但带着一个半大少年的身体翻墙越脊却已绰绰有余。
他沿着学宫后墙外的排水沟一路掠行，绕过了守门老者的视线，落进西市旁一条僻静的巷弄。
杨戬紧随其后，天仙中期的修为让他身法比兄长稍弱几分，但借着月华之力的加持，倒也跟得上来，脚下微光若隐若现。
杨婵跟在最后，虽然只是地仙修为，但借着月华玉佩的牵引，倒也跟得上哥哥们的步伐，只是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被杨戬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等三人穿过西市、混入出城的商队中时，已是辰时三刻。
晨雾散了大半，官道上的行人和车马渐渐多了起来。
三个孩子的身影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像是一户商贾人家出门走亲戚的子女。
他们沿着姜尚走过的方向，一路向东行去。斟鄩城就此被他们抛在了身后。
而与此同时，幽冥界深处，句芒正盘坐于苍梧神树之下，以神识缓缓梳理着幽冥界的法则脉络。
他的眉头忽然微微皱起。
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冷冽的气息波动，从洪荒边缘的混沌壁垒方向传来。
那气息不像是混沌风暴的自然律动，也不像是混沌兽游弋时的痕迹，倒更像是某种被刻意控制的力量在壁垒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句芒没有动，但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朝着那个方向铺展开去，仔细感知了片刻。
那道波动确实存在，而且正在以一种极其规律的频率重复着——每隔百息一次，每一次都带着一丝近乎破碎的空间法则残余。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混沌的某个角落裂开了一道口子。
句芒收回神识，面色沉静如常，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思索。
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
“哥哥？”后土的声音从殿内传来，“怎么了？”
“混沌边缘有异动。”
句芒的声音平静，但语气比平时快了一丝，“我需要亲自去看看。”
后土走到廊下，目光落在他脸上：“远吗？”
“就在洪荒混沌壁垒的边缘。”
句芒抬手，一道青金色的光芒从掌心升起，在虚空中凝成一枚符印，落入后土手中，“我去看看情况，幽冥界这边——”
“我守着。”后土接过符印，“你放心去。”
句芒微微点头，身形化作一道青金色遁光，穿过幽冥界的壁垒，朝着洪荒边缘那片灰色虚空疾掠而去。
紫霄宫中，鸿钧阖目静坐。
他面前那面铜镜上，一道青金色的流光正在迅速移动，如同一尾穿越灰雾的鱼。
“他动了。”鸿钧没有睁眼，声音平淡如水。
那自称无名的灰白色身影立于殿侧，声音沙哑而低缓：“句芒这等人物，越是精细反而越容易起疑——但越是起疑，他越要亲自去确认。”
“洪荒边缘那座‘临时裂隙’布置得如何？”
“足以支撑到句芒抵达，然后在他眼前自行消散。”
无名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让他查不到任何东西，但他心中那根刺已经扎下去了。他会在混沌边缘徘徊数日，反复确认那道裂隙是否真的消失。等他彻底放弃返回洪荒时——”
“商邑那边的棋，已经落定了。”
鸿钧睁开眼，目光落在那铜镜上，声音中听不出喜怒，“让赫连野知道——商汤这枚棋子，可以动了。”
无名微微颔首，身形悄无声息地融入混沌的灰雾之中。
斟鄩城，梧桐庭院。
瑶姬推开杨蛟房间的门时，第一眼看到的是空荡荡的床铺。
瑶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她放下米粥，转身走向隔壁杨戬的房间。
空。
再推开杨婵的房门。
空。
瑶姬回到庭院中，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沉默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