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御书房时，姒启正在批阅一份来自青州的军报。
精卫推门而入，面色少见地带着一丝异样："启，契来了。"
姒启放下笔："他一个人？"
"带着商汤。"
姒启的手指在桌案上停了一瞬。
契的奏表还在他案角的竹筒中放着，那封奏表中以"孙儿年幼"为由婉拒了入宫之请，语气谦恭有余而底气不足。
如今不过数日，契便忽然出现在斟鄩城，还是以这样突兀的方式——没有提前报备，没有按礼制递交通行文书，就这么带着婴儿站在了王宫门前。
"契的表情如何？"姒启问。
精卫沉默了一瞬："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自然。那种平静不像是来赴约的从容，倒像是被人推着走、不得不来的那种平静。"
姒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了一眼宫门方向，低声道："他不是自己来的。有人替他做了决定。"
"谁？"
"不知道。但他来了，便不能让他空手回去。"
姒启转身，"请契公入偏殿奉茶。备一份礼——就说是朝廷贺契公得孙之喜。礼数要做足。"
"那商汤呢？"
"一并请入偏殿，就说我想看看这个孩子。"
精卫领命而去。
姒启独自站在御书房中，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枚世界道种，指腹轻轻摩挲过表面。
道种温润如常，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师祖还在混沌边缘。
他将道种收回袖中，抬步走出御书房。
偏殿中，契已经落座。
他依然穿着那身素色官袍，怀中的婴儿安静地睡着，襁褓边缘露出一只小小的、攥成拳头的手。
姒启跨入殿门时，契立即起身行礼，礼数周全而标准，看不出半分破绽。但姒启注意到，契的左手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那是人在紧张时下意识的动作。
"契公不必多礼。"
姒启抬手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婴儿身上，"这便是令孙？"
"正是。"
契低头看了襁褓一眼，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名汤，出生不过旬日。臣本不敢带他长途跋涉，但前夜收到一封密信，信中言辞切切，说若再不来斟鄩城，只怕商邑便要生出变故……臣一夜未眠，今晨便带着汤启程了。"
姒启的目光微微一动："密信？何人送来？"
"信上未署名。"
契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素笺，双手呈上，"但信中提及一事——有人在暗中串联，欲以臣孙为名，在商邑起事。"
姒启接过素笺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姒启看完后将素笺叠好，没有立即回应，只是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契公是担心商邑生变，才带孙儿入京避险？"
契微微垂目："臣确实有此顾虑。但臣更担心的是——若臣不来，那些暗中串联之人便有了理由以臣孙为旗号行事。臣若来了，他们便失去了这个借口。"
姒启看着契那张带着细密皱纹的脸，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契是被裹挟而来的，他不想做任何人的棋子，可他此刻出现在斟鄩城的举动本身，已经被无数双眼睛看作了某种站队的表态。
无论是谁将那封密信送到契手中，目的都已经达到了。
"契公请安心。"
姒启开口，声音沉稳而笃定，"既然商邑可能有变，契公与令孙便先在斟鄩城住下。我会安排一处安全的宅院供契公暂居，待商邑局势明朗后，再议归期。"
契抬起头，目光与姒启对视了一瞬。
他没有推辞，只是躬身一礼："臣谢过公子。"
当日下午，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从王宫传了出去。
先是宫中侍者私下议论，然后传到万道坊各教派的弟子耳中，再沿着商道、渡口、传讯符的脉络，在夜幕降临之前便覆盖了九州。
契携孙入京觐见，夏王以"商邑或有不安"为由，留契及孙暂居斟鄩城，非诏不得离京。
这则消息传到赫连野的营地时，他正在与崔嵬商议下一步的兵力调动。
赫连野听完探子的回报，放下手中的军报，沉默了片刻，嘴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契被留在斟鄩城了。说是暂居，实则软禁。姒启终于忍不住动手了。他这一留，便是告诉所有人——夏朝忌惮商汤。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被朝廷忌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天命玄鸟'的流言已经足够刺穿夏朝的根基了。"
崔嵬低声问："那我们下一步？"
赫连野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斟鄩城的方向："继续等。"
而在王宫御寝殿中，青金色的光芒依旧在梁柱间流转不息。
姒文命依然阖目静卧，但他的识海深处，那株金色世界树的根须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沿着地脉延伸向商邑方向——不是为了探查，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片刻后，他确认了。
契和商汤离开商邑后，那些暗中观察契府的目光，并没有随之撤走。它们只是换了一个位置，重新落定在了斟鄩城外围。
有人在等。
等姒启对契和商汤做点什么。
姒文命在心中将整件事的前后贯通了一遍，忽然想通了一件事——契收到的那封密信，根本不是来自任何一方势力。
那封信本身就是设计好的陷阱。
写信人算准了契的为人——契生性谨慎，不愿惹事，一旦得知有人要借他孙子的名义起事，第一反应必然是带着孙子离开商邑，避免成为乱源的旗帜。
所以那封信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让契"背叛"夏朝，而是让契"主动"来到斟鄩城。
只要契来了，姒启便不得不留下他。
一旦留下，便坐实了"软禁"的嫌疑。
姒文命依然没有睁眼，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极轻地吐出了三个字。
"将计就计。"
一个时辰后，姒启回到御书房，从袖中取出那枚世界道种，正要再次尝试联络师祖，道种表面的青金色光芒忽然亮了一瞬。
一道神识信息沿着世界树的根须传入他的识海，只有短短一句话——"让他留。对外说保护，内里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