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启握着道种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松开。
他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入夜时分，精卫来报："启，契和商汤已安顿在城西望月阁。侍卫已布下暗哨，明面上是保护，实际上也防止有人暗中接触契公。阁中一应起居用度齐全，契公没有提出任何不满。"
姒启站在窗前，夜色中斟鄩城的灯火依旧温暖如常，但他的目光穿过那些灯火，落在城西望月阁的方向。
"明日早朝，将此事在朝堂上正式定调。"
姒启说，"就说我念契公年迈、孙儿年幼，特准其留居斟鄩城休养。其他一概不提。"
精卫点头领命，转身离去。
姒启独坐案前，望着夜色中那片沉默的灯火，忽然觉得这场棋局正在以一种超出他预期的速度推进。
契和商汤的到来，表面上是夏朝的胜利——控制了'天命'的源头，实则是鸿钧将一枚被算计的棋子主动送到了夏朝手中。
这枚棋子烫手得很，但既然来了，他必须接住，而且要用得恰到好处。
他伸手，将那枚世界道种重新收入袖中，轻轻说了一句："师祖说得对——有时候把棋子摆在台面上，反而更不容易被暗算。"
夜风穿堂而过，将案上那盏灯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却没有熄灭。
斟鄩城，望月阁。
夜色如同一匹浸了墨的绸缎，将整座阁楼笼罩在沉沉的暗影之中。
契坐在窗边的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从暮色降临坐到月上中天，那卷竹简始终停留在第一行。
身后传来婴儿均匀的呼吸声，商汤睡着了。
这个孩子似乎对周遭的一切都毫不在意，从商邑到斟鄩城，从马车的颠簸到偏殿的喧嚣，他始终安安静静地睡着，偶尔醒来也只是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四下看一圈，然后继续闭眼睡去。
契转过头，望向襁褓中那张安详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被设计了。
那封密信来时他便隐约觉得不对劲——信中没有署名，没有具体的证据，只是说"有人要借你孙子的名义起事"，然后便催他尽快离开商邑。
可那时他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玄鸟异象、商汤降生、流言四起，三者叠加的威压让他喘不过气。
他不敢赌那封信说的是假话，万一真的有人在商邑借商汤之名起兵叛乱，他便是千古罪人。
所以他来了。
带着襁褓中的婴儿，一路疾行，踏入了斟鄩城。
如今他被安置在望月阁中，明面上是"休养"，暗地里是"软禁"。
而那个原本只是婴儿的孙儿，如今已经成了各方势力眼中的烫手山芋。
契抬手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窗外，望月阁的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没有看到的是，在他转身去看婴儿的那一瞬，襁褓中商汤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黑亮的眸子望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又缓缓闭上，仿佛只是睡梦中不经意的翻身。
王宫，御书房。
姒启还没有睡。
他面前摊着一张堪舆图，图上以朱砂标注了各方势力的分布——雍州洛水南岸的叛军营地、梁州般若寺的势力范围、商邑的契府旧址、万道坊中各大教派的道场，以及斟鄩城城西望月阁的位置。
每一处标记旁都有细密的批注，是他自己一笔一画写上去的。
他的目光落在望月阁上，已经看了很久。
"契被留在斟鄩城，赫连野那边有没有动静？"
精卫站在殿中，将新到的情报逐一禀报："赫连野的探子在入夜前最后一次回报，说契被软禁的消息已经确认。赫连野没有下令进攻，也没有撤军，只是保持对峙。"
姒启放下笔，沉吟片刻："他在等。等更多人站出来响应，等商汤这面旗子被更多人看见。"
"那我们能不能利用他？"精卫忽然问。
姒启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让契主动上书，表明夏朝对商汤的处置是合情合理的？"
"或者更直接一点——让契自己站出来说，商汤只是他的孙子，不是什么天命之子。流言是假的，异象是有人伪造的，他带孙子入京只是正常的述职觐见。"精卫一字一顿地说。
姒启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契不会这么做的。"
"为什么？"
"因为他不确定我说的是真的，还是他在被利用。"
姒启的声音低而沉，"契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怕的事情，不是被人算计，而是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谁算计。他现在既防着西方教，也防着夏朝。我若派人去游说他写那份奏表，他反而会更加确认自己在被利用。那就真的把他推到对面去了。"
精卫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劝。
姒启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将他案上的灯火吹得跳动了一下。
"让契先住着。他不动，我们也不动。等他看清了这场棋局中谁真正在利用他，他会做出选择的。"
他话音刚落，袖中的世界道种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姒启面色微动，伸手取出道种。
青金色的光芒在夜风中微微流转，一道神识信息沿着世界树的根须传入他的识海。
"师祖回来了。"
姒启将道种握紧，抬步朝殿外走去。
观星台上，句芒负手而立，青衫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刚从混沌边缘返回，身形尚未完全落定。
姒启走上高台时，恭敬地躬身一礼，目光却在师祖的左袖上停了一瞬——那道细微的褶皱，像是被什么力量短暂拉扯过留下的痕迹。
"师祖，混沌边缘那边……"
"有人在混沌壁垒上做了一道假裂隙。"
句芒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冷意，"气息模拟得很像真正的空间破损，但经不起细查。我赶到时它已经自行消散了，仿佛从未来过。"
姒启面色一凝："调虎离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