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句芒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我走的这段时间,洪荒发生了什么?"
姒启将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话时语速平稳,条理分明,句芒听着,偶尔微微颔首。
句芒听完,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冷意:"契被设计入京,是为了把商汤这枚棋子送到我们手里。如今我们留了契,便坐实了'软禁天命之子'的嫌疑;若放了他,商汤又成了流言的活招牌。"
"那孙儿留契在望月阁……"
"留得好。"
句芒打断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将计就计是最稳妥的做法。既然他们想把烫手山芋送到我们手上,我们就接住,但要让他们觉得这枚山芋正在烫我们的手,烫到我们快要拿不住了。"
姒启眸光微动:"师祖的意思是……"
"让所有人以为夏朝被商汤这枚棋子牵制住了。"
句芒望向夜色中雍州的方向,"让赫连野觉得时机成熟,让法明觉得西方教可以再进一步,让鸿钧以为他这步棋走对了。"
姒启沉吟片刻,缓缓道:"等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
"我们再看他们露出了多少破绽。"
句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清冷,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张正在收紧的网的轮廓。
夜风穿过观星台,将两人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而在洛水南岸的营地中,赫连野同样没有睡。
他坐在主帐中,面前摊着一面漆黑的铜镜。镜面上映着一道模糊的灰白身影,正是法明。
"契已经被软禁了。"
法明的声音从镜中传来,低沉而平稳,"斟鄩城的探子确认,契被安置在城西望月阁,明面是休养,实则四周都有暗哨,不许他随意走动。商汤也在望月阁中。"
赫连野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叩:"姒启终于忍不住动手了。"
"姒启还没忍住。"
法明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味深长,"他在犹豫。若他真的想控制局势,应当即刻将契和商汤转移入宫,就近监视。可他将他们留在望月阁——那是城西偏院,不在王宫范围内。这说明姒启既想按住这枚棋子,又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他在给自己留退路。"
赫连野闻言,沉默了片刻:"所以姒启还不够狠。"
"他若是姒文命,便不会有这种犹豫。可他只是姒启。"
法明道,"一个被推出来监国的年轻人,没有经历过真正的风浪,做事难免瞻前顾后。他对契留了余地,对西方教留了余地,对雍州也留了余地。余地越多,破绽越大。"
赫连野没有接话。
他将铜镜缓缓合拢,镜面上的灰白色身影随之消散,帐中重新陷入昏暗。
他站起身,走出帐外。
夜风带着洛水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目光落在斟鄩城的方向。
那座城池的灯火在夜色中如同碎金般铺陈,远看温暖而安宁。
但他知道,在那温暖之下,无数只眼睛正在黑暗中彼此审视。
"法明想让我做那把刀。"
他低声道,"可刀出了鞘,便收不回来了。"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再等三日。"
他转身回了营帐。
而在斟鄩城城西的望月阁中,契依然没有睡。
他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枯坐于案前。
身后婴儿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如同一支在夜风中缓缓流动的安眠曲。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那封密信上说"有人要借商汤的名义起事"——可真正在利用这个婴儿做文章的,从头到尾只有那些散布流言的人。
而他,契,亲手把这个婴儿送进了斟鄩城,送到了姒启的视线之中。
"我被人当刀使了。"契低声说。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数日的石头,不知在哪一刻悄然松动了半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契转过头,发现商汤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那双黑亮的眼睛安静地望着他,不哭不闹,只是看着他,仿佛在确认他还在这里。
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婴儿的头顶,温声道:"睡吧。爷爷守着你。"
商汤没有闭眼,又看了他几息,才缓缓阖上眼帘,重新沉入梦乡。
契独坐在望月阁的窗边,吹了一夜的冷风。
身后襁褓中商汤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这个刚满月的婴儿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可契知道,从他被那封密信引入斟鄩城的那一刻起,他和这个孩子就再也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终于想通了那封密信真正的目的:
写信人从没指望他背叛夏朝,只是算准了他谨慎的性子会带着孙子离开商邑。
他一旦来了,姒启便不得不留下他;一旦留下,夏朝便坐实了“软禁天命之子”的嫌疑。
他被人当刀使了,从头到尾。
契低下头,看着婴儿安睡的面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起身走到案前,重新点燃了那盏已经熄了许久的灯,铺开一卷空白竹简。
第二日清晨,那封奏表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御书房。
姒启看完奏表时,契的措辞让他微微挑了一下眉——“孙汤年幼,天命之说纯属无稽。契愿以全族性命担保,汤乃寻常婴孩,绝无取代夏室之意。若朝廷有疑,契可将汤留于斟鄩城为质,以明心迹。”
精卫站在一旁,看到姒启放下奏表后嘴角浮起的那一丝弧度:“契自己提出要把商汤留在斟鄩城为质?”
“他这封信写得妙。”
姒启将奏表放在案上,“他在给自己找台阶,也在给夏朝递台阶。”
“那我们该怎么办?”精卫问。
姒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万道坊方向层层叠叠的殿宇屋顶,沉默了片刻,声音沉了下来:“精卫姑姑,你说这天下有多少人盯着人皇的位置?”
精卫一怔:“启,你……”
“父王以治水之功受禅登位,那是禅让之制。三皇五帝代代相传,有德者居之。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德不配位’的借口,等一次天命的流转,等一个有朝一日自己也能被推举上去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