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启转过身来,“可如果我告诉他们,这个机会再也不存在了呢?”
精卫猛地明白了什么:“你要改禅让为继承?”
“对。”
姒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刀锋般的冷意,“我是父王长子。我登基称人皇,将夏朝从禅让制变为继承制。从此以后人皇之位凭血脉传承,不再凭德望取舍。那些还在暗中观望的部落族长、隐世修士、各州野心家,他们会怎么想?”
精卫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会觉得,自己永远没有机会了。”
“没有机会的人,才会铤而走险。”
姒启的嘴角浮起一丝弧度,“赫连野在等更多人站出来响应,法明在等夏朝内部先乱,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在等一个‘天命所归’的借口。可如果我先断了他们凭德才取天下的念想,他们便只能走造反这一条路。”
他坐回案前:“让他们动。不动,永远不知道谁是敌人。”
精卫拱手一礼:“我这就去安排太庙祭天之事。”
她转身离去后,姒启从袖中取出那枚世界道种。
片刻后,一道温热的神识信息沿着世界树的根须传入他的识海,只有两个字:“可行。”
他握紧道种,目光穿过窗棂落在太庙方向。
而与此同时,御寝殿中,句芒挥手布下一道隔绝外界的屏障,从袖中取出三件物事在玉榻上依次排开。
第一件是那卷封神榜,金光深处藏着一道紫金色的天道印记;
第二件是镇元子的地书;
第三卷暗沉如墨的簿册封面上“生死簿”三字泛着幽光,正是从后土手里借来的。
天地人三书,齐聚于此。
姒文命坐在榻上,看着师父在三件至宝前盘膝坐下,三道青金色的神识同时探入其中——一缕入封神榜感受天道秩序的经纬脉络,一缕入地书感知大地根基的厚重绵长,一缕入生死簿窥看轮回生灭的流转规则。
三股迥异的法则气息同时涌入句芒的识海。
天道的清冷、地道的沉厚、人道的温热,三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内世界树周围盘旋环绕,如同三条奔流的大河在同一个入海口交汇。
他的内景世界剧烈震颤起来,山川按照地书的脉络重新排列,日月星辰依照封神榜的秩序纳入轨道,草木生灵被生死簿的节律温柔引导——不再无序地生长衰亡,而是被一套完整的规则编织成网。
世界树树干上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从根部蔓延到树冠最顶端,他的气息越过七重天巅峰,在八重天的门槛上如同破纸般碎裂而过,最终稳稳地停在了八重巅峰处。
混元大罗金仙八重天巅峰。
距离九重天只差一线。
句芒缓缓睁开眼,眸中仿佛有山川日月倒映。
姒文命在那股突破的余波中同样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共鸣,他识海深处那株金色世界树与师父的树隔着空间轻轻共振,内景世界猛然扩张,气息从大罗金仙圆满向上攀升,越过混元金仙的门槛,一路推进到混元金仙中后期的交界处。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弟子突破了。”
句芒微微颔首,抬手将三书收回袖中:“姒启登基以后,那些野心家就该跳出来了。”
三日后,斟鄩城太庙。
香火缭绕,钟鼓齐鸣。
九位刺史列于阶下,三百余位各部落族长肃立于两侧。
姒启穿着玄色王袍站在祭坛之上,手中捧着那枚崆峒印,金光如潮水般涌出,将整座太庙笼罩在一片温润的光晕之中。
他向三皇五帝牌位行三跪九叩之礼,向四方天地行祭天大礼,然后将崆峒印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沉稳如钟,传遍了斟鄩城的大街小巷:
“朕,姒启,承父王之血脉,继夏朝之统绪,于今日登基称人皇。九州之土,四海之民,皆在朕目中所及。天地人三道共鉴,朕不负苍生!”
金光如瀑倾泻而下。
台下万民伏拜,山呼万岁之声震彻云霄。
然而在那山呼声中,有人的目光变了。
冀州方向几名族长相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阴沉;雍州方向虽然无人前来,但太庙中的探子已将每一个字都刻入了传讯符;万道坊中法明合掌低眉,面容平静,但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禅让变继承。
从此以后人皇之位再不凭德望而取。
那些还在暗中盘算的人,被这一刀逼到了墙角——要么从此收起野心,要么,就只剩下造反这一条路。
洛水南岸,赫连野营地。
传讯符落地时,正在主帐中擦拭那面魔煞聚魂旗的赫连野身形猛地顿住了。
他将符篆中的信息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缓缓放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崔嵬站在一旁,看到主上的面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主上?”
“姒启改禅让为继承。”
赫连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分,“他登基称人皇,从此之后皇位只传姒氏血脉。没有禅让,没有推举,没有‘德望’之说。”
崔嵬的面色也变了:“那岂不是说……”
“说我永远没有机会了?”
赫连野抬起头,眼中的光芒冷而锋利,“姒启比姒文命更狠。姒文命治水立国,凭的是功业和民心;姒启这一步,直接断了所有人凭德望上位的念想。他把那些还在观望的人逼到了墙角,逼他们要么从此低头,要么——”
他站起身,将那面魔煞聚魂旗猛地插入地面。
旗面泛起的暗红色光芒在营帐中投下狰狞的阴影:“要么,就在他根基未稳之前掀翻这张桌子。”
斟鄩城以西千里的无名山巅,灰色身影负手而立,望着太庙方向那片正在升腾的金光,嘴角的弧度缓缓加深:“姒启这一刀,砍得漂亮。”
他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魔影正在缓慢凝实:“赫连野那边快按不住了。”
灰色身影没有回应。他只是转过身,朝西方天际那片灰黑色的阴影中看了一眼——那里有一双暗红色的眸子正在徐徐睁开,如同深渊中浮起的两轮血月。
“既然棋局已经被摆到了明面上,”他低声道,“那便让第二枚棋子也动一动吧。”
他抬手,一枚漆黑的玉符从他袖中飞出,朝着洛水南岸的方向无声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