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姒启在太庙登基称人皇、改禅让为世袭的消息,不过一夜之间便已跨过洛水、越过黄河,沿着夏朝新修的驰道传遍了九州。
太庙祭典的金光尚未散尽,各处的传讯符便已在夜色中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最先受到震动的,是万道坊。
消息传来的当夜,各教派道场的灯火都比往常熄得更晚。
西方教道场的禅房中有传讯符接连飞出,阐教弟子在回廊间低声议论,截教道场的门禁比平时更早合拢。
没有人公开表态,但所有人都清楚——封神榜还在夏朝手中,姒启以血脉定正统,意味着封神量劫的因果线正在被重新梳理。
至于各教派私下的算盘,便不足为外人道了。
真正被这则消息刺痛的,是九州各处的人族势力。
与各教派的审慎不同,九州各处的部落族长们感受到的,是一种更加强烈、更加直接的东西——姒启登基称人皇之后,他们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梁州,般若寺。
法明站在钟楼之上,晨风将他灰色的僧袍吹得猎猎作响。
身侧的小沙弥将斟鄩城传来的完整情报呈上时,他接过竹简只看了一遍,便合拢放入袖中。
“姒启这一步走得急。”
法明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身后的弟子听,“他急着用血脉来锚定人皇之位,说明他也知道夏朝的根基并不像表面那么稳固。禅让制在,那些部落族长还有‘德望’这面遮羞布;禅让制一废,他们便只能造反了。”
身后的药师低声道:“上师,那我们要不要——”
“不要主动去推。”
法明抬手止住了他,“姒启改制之后,最坐不住的不是我们,是那些世代占据一方的部落族长。让他们先动,我们只需等在旁边,在他们需要帮手的时候递上合适的价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斟鄩城方向:“传讯给赫连野,就说冀州那边已经有人密会了。让他自己掂量——是等别人先站出来抢了先机,还是自己做那个开弓的人。”
与此同时,雍州边境洛水南岸的营地中,赫连野同样收到了消息。
他坐在主帐中,面前摊着三份不同渠道传来的情报——一份来自斟鄩城的暗线,详细记录了太庙祭典的经过;
一份来自梁州的密报,提及冀州七位族长当夜密会;
第三份来自法明,措辞比前两次更加直接,只写了一句话:“冀州已动,主上若再等,便只能做后来者。”
赫连野将最后那份情报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崔嵬站在帐中,等了许久不见动静,试探道:“主上?”
“冀州那七位只是密会,还没有公开表态。”
赫连野抬起头,“法明说他们‘已动’,是在骗我。他要我做第一个冲上去的人,替所有人趟雷。”
可他说这话时,握在案角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因为他知道,即便法明在催他,姒启改制这件事依然把他推到了墙角。
禅让不在了,他就算等到天荒地老,也不可能被推举为人皇。若想更进一步,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他闭上眼,片刻后睁开:“再等三日。若冀州那边有人公开站出来反对姒启改制,我便以‘响应民意’的名义起兵。若他们还在观望——”
他抬起头,目光冷而沉:“那就我来开这个口。告诉他们,我赫连野第一个不服姒氏代代相传之制。”
冀州,刺史府后堂。
七位部落族长的密会一直持续到后半夜,廊下的油灯燃尽了一盏又一盏,却没有一个人起身告辞。
“姒启登基了。”
年岁最长的那位族长最先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说从今往后人皇之位只传姒氏血脉。那我们这些世居一方的部族首领算什么?世代为臣?再无出头之日?”
“他怕了。”坐在末席的年轻族长冷笑,“他怕有人效仿大禹受禅的旧例,怕有人以‘德望’为名掀翻姒氏的椅子。所以他先断了这条路。”
“可他也把我们推到了墙角。”
另一个族长沉声道,“大禹当年以治水之功受禅,是九州共推。如今姒启把这条路堵死了,我们便只剩下一条路。”
一时间无人应答。
片刻后,年长的族长低声道:“赫连野在雍州已经集结了兵力,梁州西方教也在暗中策应。姒启登基之后,赫连野应该是最先坐不住的人。让他先动,他若成了——”
“他若成了,我们便顺势而起。”年轻族长接过话头,“他若败了,我们什么也没做过。姒启还能把我们怎么样?”
这番话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默认,冀州七位族长在夜色中达成了默契——先不动,先看雍州。
斟鄩城,望月阁。
契坐在窗边,同样一夜未眠。怀中的商汤安安静静地睡着,对窗外这场席卷九州的变局浑然不觉。
姒启改禅让为继承的消息传来时,契正在给孙儿喂水。
他听到这个消息时,手中的勺子悬在半空停了三息,才继续喂了下去。
他心中清楚,姒启改制之后,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会被逼到明处。
而他这个带着“天命之子”入京的商邑之主,已经卷进了这盘棋的正中央。
他低头看了一眼襁褓中安睡的面容,低声道:“你来得真不是时候。可你既然来了,爷爷便不会让你被人当刀使。”
斟鄩城外,官道旁一座荒废的山神庙中,姜尚正在篝火旁翻阅《文道真经》。
他离城已有多日,沿途经过村落城镇时零星听到了一些关于“新皇登基”的议论,但细节并不清楚。
此刻他翻到某一页时,庙外的夜风忽然变了个方向,风中裹着一股极淡的铁锈气息,混着某种潮湿的、仿佛刚从深水中升起的泥土腥味。
姜尚抬起头,目光落在庙门外的夜色中。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合上书卷,将那枚青灰色玉符从怀中取出,以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表面。
玉符温热如常,没有异动。他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风中那股铁锈气息已经散去,才重新将玉符收入怀中。
而在距离山神庙约莫二里外的密林边缘,一道灰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确认自己的气息没有被察觉,便转身无声地没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