斟鄩城,观星台。
姒启站在夜色中,袖中的世界道种微微温热。
传回的信息简短却清晰——赫连野没有动,冀州没有动,梁州也没有动。
所有人都在等第一个站出来的人。
姒启望着远方沉沉的夜色,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更改的决意:“既然他们都在等第一个站出来的人——那朕就给他们一个理由。”
他转身走下高台。
夜风卷过他玄色王袍的衣摆,袍角那枚九鼎纹章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远处,洛水方向的云层依然灰白如常,但有一缕极淡的暗红色光芒正在云隙之间无声游移,如同尚未落子的手在棋盘上方悬停时投下的影。
斟鄩城的晨钟刚刚敲过第三响,一道玄色圣旨便从王宫正门送出,沿着新修的驰道,朝九州方向飞驰而去。
圣旨的措辞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温和——夏王姒启以“新皇登基,当巡狩四方”为名,宣布将于三个月后启程巡察九州。
第一站:雍州。
第二站:梁州。
第三站:冀州。
消息传到洛水南岸时,赫连野正在帐中擦拭那面魔煞聚魂旗。他听完探子的回报,手指在旗面上停住了。
“他要去雍州?”
“圣旨上写的是‘巡狩’。第一站雍州,第二站梁州,第三站冀州。”
崔嵬的声音压得很低,“主上,姒启这不是巡狩,他是来逼宫的。他带着人皇的銮驾往雍州走一趟,沿途百姓看见了都会觉得雍州依然是夏朝的雍州。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族长见了他本人,就算心里有念头,也不敢当面表露。他这一来,咱们就再也没有‘夏王不敢出宫’的借口了。我们若再不动手,等他到了雍州,在落日谷高台上站一站,喊一声‘朕来看你们了’,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部落,怕是会倒回去一半。”
赫连野将那面令旗缓缓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幕。
斟鄩城方向的晨光正从地平线上升起,将洛水的波面染成一片碎金。那光芒温和而明亮,落在他眼中却如同针扎。
姒启比他想的更狠。
他以为姒启会等,等各方势力先动,再逐个击破。
可姒启偏偏不等了——他要主动走进棋局中央,站在所有人看得见的地方,让人皇的銮驾碾过每一寸还在观望的土地。
赫连野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传令下去。三日内,各营拔营,向落日谷集结。”
崔嵬面色一变:“主上,不等冀州那边先动了?”
“等不了了。”
赫连野转过身,目光冷而沉,“姒启三月后就要巡狩雍州,等他到了落日谷,当着各部落族长的面喊一声‘雍州依然是夏朝的雍州’,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立刻便会倒回去。到那时,我再动手,便不再是‘顺天应人’,而是‘公然造反’。”
他走到案前,从那面魔煞聚魂旗的底座下取出一枚漆黑的玉符,在指间翻转了两圈。
“他既然要巡狩,我就让他巡狩。只是他走到半路,能不能平安到达雍州,那就不一定了。”
当日午后,雍州边境十七个部落同时接到密令:三日内备齐粮草兵器,随时待命。消息封锁得极严,连洛水北岸的拓跋雄都没能第一时间截获。
但姒启知道。
他站在御书房中,面前摊着那张堪舆图。
图上一枚朱砂标记正从洛水南岸缓缓向西移动,那是他提前埋入雍州的一道暗线,以世界树的根须虚影附着在某个不起眼的小部落里,随时向他回传赫连野营地的动向。
赫连野动了。
那个在他登基当晚决定“再等三日”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姒启放下笔,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动得比朕预想的快。”
精卫立在一旁:“启,你是故意把巡狩雍州的消息放出去的?”
“不把饵抛出去,鱼怎么会咬钩?”
姒启将堪舆图缓缓卷起,“赫连野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在朕到达雍州之前起兵,赶在朕落地之前抢先占据落日谷,将朕堵在雍州境外;要么等朕到了雍州,当着所有部落的面说一句‘雍州无恙’,他便再无起兵的由头。他选第一条路,是因为他赌朕还没有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他漏算了一件事。”
精卫看着他,没有问。
姒启没有说出来,但御书房中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正在那片光影中缓慢游动。
赫连野在雍州边境动了的同时,冀州密林深处的一座猎屋中,七个身影正围坐在炭火旁。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将七人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赫连野起兵的消息刚刚传到,比预期早了半个月。密信是以血封的,打开时纸面边缘还带着一丝暗红。
“赫连野这就动了?”年轻族长皱眉,“不是说再等三日的吗?”
“姒启要巡狩雍州。赫连野等不了三日。”
年长的族长声音低哑,“他是被逼到墙角了,不撞南墙不回头。可他自己撞了南墙,我们也被架到了火上——赫连野一旦起兵,姒启必然全力剿雍州,无暇顾及冀州。这时候,我们若有所动作,便是顺势。”
“顺势?”年轻族长冷笑,“赫连野能撑多久?他手里那面魔道灵宝确实厉害,可姒启背后有巫门坐镇。他冲上去撞墙,我们在后面等着捡漏?”
年长族长沉默了。猎屋中炭火又爆了一下,落下一串火星,没人去踩。
最终年长族长低声道:“再等等。赫连野是先头的卒子,他过了河,能拱几步,我们才能看清后面的棋该怎么走。传令下去,各部落原地待命,若无我的信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
七个身影在炭火的明灭中各自散去,仿佛从未在此聚过。
入夜后的斟鄩城比往常更安静。
暮色压得很低,连万道坊的钟声都比平时沉了几分。
契坐在望月阁二层的窗边,面前摊着那卷他写了一半的《商邑风土记》。
他提着笔,却一个字都写不下去,笔尖悬在竹简上方,墨汁缓缓凝聚成一粒饱满的墨珠,迟迟没有落下。